“说明咱们的售后能力有问题,产品出了毛病连自个儿都拾掇不明白。”
“这风声要是传出去,别说红光机械厂的订单悬了,往后怕是没厂敢跟咱们签大订单了。”
说到这里,孙德胜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所以车间主任赵德福亲自发了话,这台柴油机必须得修好,不计成本。”
“据说连刘厂长都在关注这件事情,早上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问进度,把老赵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虽说实在没辙了也能厚着脸皮去请厂里的高级钳工出面帮忙,可那样子的话,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上边,咱们修配车间没能耐、撑不起摊子吗?”
“到时候年底考核,估摸着整个车间的奖金都得降一等。”
“所以要是能自个儿消化的话,我们肯定是得自己处理的。”
“而且周连山师傅可是咱们修配车间里最厉害的师傅,六级钳工,专门以维修柴油机的本事见长。”
“他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经他手修好的柴油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台了。”
“甚至有人说,术业有专攻,单论柴油机维修这一块,他的本事跟厂里的高级钳工都不相上下。”
“连他老人家都摆弄不明白的毛病,那必然是真要命的故障。”
陈守望听到这里,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微微皱起眉头,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能让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都束手无策,连六级钳工都查不出毛病,这台柴油机的故障怕是真的邪门。
孙德胜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心里打鼓,赶紧又补了几句:
“本来这么要紧的活儿,说啥也不可能找到你这个学徒工头上。”
“但我和杨晓东忽然就想起了上回那档子事儿——就那台连毛病都检测不出来的柴油机,送到你手里,愣是让你给修好了。”
“我们哥俩一合计,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这不就厚着脸皮过来求你来了。”
说到这里,孙德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朝陈守望抱了抱拳:
“对了小陈,上回那事儿还没正经谢过你呢。”
“上次你修的那台柴油机同样是个老大难,据说是一车间送过来的,那边的人都没瞧出毛病来。”
“小杨也是检测了半天没检测出个名堂来,这才没贴上故障标签。”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被你给修好了,我就觉得你肯定是有能力的。”
听到自己原来是被当成了死马,陈守望心里头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显露出来,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很:
“孙师傅,你别这么说。”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会尽量试试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么多老师傅都没辙的事儿,我也未必能成,你可别抱太大指望。”
说话间,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走进了修配车间。
车间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砂轮滋滋地转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孙德胜领着陈守望径直走到了车间靠里的一个工作台前,
那工作台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一个个抱着膀子、皱着眉头,脸上都带着一筹莫展的神色。
而在那工作台的正中央,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蓝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眼前那台拆开了半边壳子的柴油机。
那人身材敦实,国字脸,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里捏着把扳手,时不时伸进去拨弄一下齿轮,又把耳朵凑过去听听声响,然后再拨弄一下,再听听——
可就是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像是对着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牙都快崩了也咬不下一口肉来。
孙德胜侧过身子,凑到陈守望耳边,压低声音介绍道:“这位就是周连山周师傅,咱修配车间里最厉害的师傅。”
“既然他现在正在那儿瞧着,要不咱就先等等,别凑上去添乱。”
虽然陈守望是孙德胜专门请来帮忙的,可在这修配车间里头,他虽然有些资历,但明显是做不了主的,只能委屈陈守望先等等。
陈守望倒是没往心里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堆废料旁,随手抓了把废弃的零件,又去了自己之前待过的那个偏僻工作台。
在哪儿做事不是做事儿?锉刀在哪儿都能推。
而且能有机会见识见识这台让整个修配车间都束手无策的老大难柴油机,光是这份挑战,也值得他等上些时间。
只是由于维修这台柴油机的确是一件火烧眉毛的紧要任务,车间主任赵德福隔三差五就过来转一圈,周连山更是片刻都不敢离开。
陈守望左等右等,锉刀都换了两把,废料也打磨了好几个,愣是等到下班的铃声响了,还是没等到能凑过去瞅一眼的机会。
他也只能遗憾地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孙德胜跟前,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孙师傅,这都到饭点儿了,我先去食堂吃口饭,下午再回来瞅瞅。”
看着陈守望遗憾离去的背影,孙德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犹豫了好一阵子,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工作台前还在拧着眉头、对着柴油机发呆的周连山走了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开了口:“周师傅,这台柴油机,下午能让小陈过来看看这台柴油机吗?”
对于孙德胜这没头没脑的请求,周连山抬起眼皮,面露疑惑之色:
“小陈?谁啊?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咱们厂里什么时候冒出来个那么厉害的维修师傅了?”
被周连山这么一问,孙德胜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耳根子都跟着烧了起来。
可他一想到自己这也是为了车间着想,为了这台把所有人都难住了的柴油机,当即也就豁出去了,老老实实地交了底:
“小陈,就是陈守望,是厂里新来的学徒工。”
这话才刚落下,就被周连山厉声打断了。
周连山把手里攥着的扳手往工作台上“咣当”一撂,一张脸涨得通红,劈头盖脸地呵斥起来:
“孙德胜,你简直是在胡来!”
“这台柴油机搁在这儿快一个礼拜了,经了多少人的手?”
“老张、老李、杨晓东,连我都查了小半天,那么多人愣是谁都瞧不好。”
“你倒好,没想着去找什么厉害的师傅过来帮忙,反倒是拉来了一个刚进厂没几天的学徒工?这不是胡闹吗!”
他越说越来气,手指头差点戳到孙德胜的鼻梁上:
“我明白你心里头着急,替车间上火,可你这也太病急乱投医了吧?找的连个兽医都不是,纯粹就是个刚坐在课堂上翻了两页书本的学生娃子!”
被周连山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孙德胜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心里头门儿清,换做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听到有人请个学徒工来修这么重要的柴油机,肯定也觉得这是在瞎胡闹。
他缩了缩脖子,等周连山喘气的工夫,赶紧解释道:
“周师傅,小陈他不一样。他虽然是刚来的学徒工,可自身的本事非常扎实,手底下的活儿也漂亮。”
“之前也有一台小杨检测了老半天都没检测出毛病的柴油机,当时小杨家里有事请假了,那台机器到底啥问题谁都没弄明白。”
“最后阴差阳错送到小陈那边当练手的工具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到最后,愣是让他给修好了。”
只是孙德胜这话越说声音越弱,底气越说越不足,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周连山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他连忙找补道:
“最要紧的是,小陈的师父是周振山周师傅。”
“之前周师傅把小陈安排到咱们车间里练手的时候,我也算是对他有些照顾,经常帮他些小忙,递个工具、找点材料什么的,这才能把他请过来帮忙。”
“把这事儿交给他,让他试试,他要是自个儿搞不定的话,说不定回头就能把他师父给请出山来。”
说到这里,孙德胜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
“周师傅,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把人给请来了,话也说出去了,说是让他帮忙瞧瞧。”
“就算是意思意思,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得让人家碰一下这台柴油机,看看到底是啥情况,不是吗?”
听到孙德胜这么一番解释,周连山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虽然眉头还是拧着,但那股子劈头盖脸的怒意已经消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小孙啊,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车间考虑,想早点把这烫手山芋给解决了。”
“但是这次你办的这件事儿,还是有些不地道。”
孙德胜心里头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师傅的意思是,咱们自己车间的事情不要麻烦外人,我不应该找人帮忙?”
周连山却是摇了摇头,伸手在工作台上叩了两下,语重心长地说:
“有这种能请动周振山徒弟的人情,你不留着关键时刻用,而是一看到有困难就急吼吼地把底牌往外亮,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这台柴油机虽然在咱们这儿摆了快一周了,可还没到那么火烧眉毛的时候,还可以再拖一拖,没必要把人情用到这上面。”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算了,小陈也未必会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就去请他师父出山。”
“毕竟你也就是之前帮了他点小忙,算起来都是些该做的分内事。”
“这事儿就先那么着吧,等下午小陈来上班的时候,你就领他过来,我这边让一让,让他上手试试。”
“别的不说,你那句话倒是说得对——人都给请来了,要是连碰都没让人碰到柴油机,岂不是又平白得罪了人?”
他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孙德胜一眼:
“虽然你这次也是好心,但下次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最好还是先跟我通个气,商量商量。”
孙德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表情:
“周师傅,我当时就一门心思想着帮车间解决这个大麻烦,毕竟王主任和刘厂长都亲自过问这件事情了,说明事态很严重。”
“我脑子一热就去找人了,倒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肯定先跟你商量。”
周连山“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行,这次你也是关心车间的难处,不能算是做错了,只是说做得有些不太妥当。”
“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法子。”
“到时候万一真让小陈给修好了,我记你一功。”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说来也是奇怪了,以前遇到类似的问题,也没看到王主任和刘厂长那么上心关注。”
“今年这是怎么了,一台柴油机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听生产车间那边的人说,这阵子好像连生产订单都少了不少,往年这时候机器都转得冒烟呢。”
第112章 我耳朵有点好使
听周连山那么说,孙德胜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又深了几分:“谁说不是呢。”
“往年这阵子,正赶上开春农忙的时节,各地要柴油机的订单跟雪片似的,可以说是车间里最忙的时候。今年倒好,冷冷清清的,倒是闲下来了。”
“这可不是个很好的兆头。”
两人的担忧也不是没来由的。虽说国营大厂的工人都是铁饭碗,工资到月就发,饿是饿不死的,可光吃那点死工资,撑不着也饿不着,实在是没什么前途可言。
厂里的福利待遇、年终奖金、逢年过节发的米面油肉,那才是真正让人眼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