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只是改了一个词儿,这里头的意思可是天差地别,足以见他心态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他这番许诺落下的下一刻,整个修配车间里像是被点燃了似的,骤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那些围观的工友们一个个咧着嘴,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小陈好样的!”
“这耳朵真神了!”
“欢迎小陈来咱们车间交流,咱们绝对百分百的支持!”
“……”
这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鼓掌声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大家伙儿对陈守望这个后生的认可啊!
见大家伙儿这么热情,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瞅着自己,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陈守望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感动的笑,当即点了点头:
“成,既然周师傅这么热情,那我就再留下来学习一会儿,跟着你长长见识。”
周连山听到这话,脸上那褶子顿时笑得更深了,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一把拽住陈守望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工作台最靠里、紧挨着自己身旁的位置。
然后拍了拍胸脯,嗓门敞亮得很:“小陈,你就搁这儿看,靠得近些,看得也清楚。”
“你就放心吧,你都帮忙把毛病的位置给圈出来了,这相当于是把饭都喂到嘴边上了,我要是还找不到那根卡在嗓子眼的鱼刺,那我这二十年的手艺可真就白练了。”
这副场景看得站在不远处的孙德胜心里头是又羡慕又感慨。
这年头,虽然说厂里有师父带徒弟的老规矩,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句老话也搁在那儿摆着呢。
但凡有点压箱底绝活儿的老师傅,在教人的时候多少都得留一手,真正要命的核心手艺,那都是藏着掖着,不到关键时刻不往外掏。
能让陈守望这么个外车间的学徒工杵得那么近,眼瞅着自己拆卸检查,那只能说明周连山对陈守望是打心眼里的高度认可,没把他当外人看待。
只是一想到陈守望刚才露的那一手本事,孙德胜又释然了。
这看似风光无限的待遇,还不是陈守望自个儿凭真本事挣来的?
换个人来,谁能从那铁疙瘩里头听出那么一丝细微到极致的杂音?
周连山的动作很快便证明了他不是在吹牛逼。
在陈守望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抄起扳手和起子,便手法老练地开始拆卸起了那台柴油机。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扳手卡住螺帽,手腕一抖一拧,螺栓便顺顺当当地松了下来。
缸盖、气门、喷油嘴、连杆、活塞……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里像是有灵性似的,乖乖地离开了原位,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作台上。
拆到缸体那块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也轻了下来,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先是拿抹布把那片缸壁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上头残留的机油和积碳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
然后他侧过身子,让那盏吊灯的光正好斜着打在那片缸壁上,自己则歪着脑袋,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顺着那道光线扫过去。
扫了一遍没瞧出名堂,他又换了个角度,把脸几乎贴到了缸壁上,那模样像是在端详一件古董上的细微纹路。
忽然,周连山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塌,从喉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神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直起身子,朝陈守望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如释重负:
“小陈,你快过来看看,问题找到了。”
“果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就在这个位置,一点都不差。”
陈守望赶紧凑了过去,顺着周连山手指的方向,把眼睛贴到了那盏吊灯照射的光线底下。
只见在那片本该平滑如镜的缸壁上,就在自己之前听出杂音的那个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和金属本色融为一体的波纹。
那波纹的纹路像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漩涡,一圈一圈地漾开,直径也就比黄豆粒大那么一丁点儿。
若不是已经确定这里有故障,光线又恰好斜着切过去,在金属表面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肉眼根本就甭想瞧出来。
陈守望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对照着自己所学的那些知识。
几息之后,他直起身子,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周师傅,这是个……砂眼?”
砂眼,说白了就是金属在浇铸成型的时候,型腔里的砂粒没清理干净形成的缺陷。
或者浇筑时气体没排出去,被裹在金属里,冷却后就在内部或表面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空洞。
这毛病在铸造件里头倒也不算特别罕见,属于比较常见的铸造缺陷。
可问题是,这台柴油机不是送去给普通客户用的,而是专门供给市里红光机械厂这个大客户的精挑细选的二等品。
在这种需要层层把关、反复检验的机器里头,竟然出现了一个藏在缸壁内侧的砂眼,那简直就是捅破天的生产故障了。
也就是这砂眼实在太过细微,藏在缸壁内侧又极不显眼,不管是出厂检验还是红光机械厂那边装机使用,都没能发现这个隐患。
若是真被人家厂里的老师傅给查出来了,那闹起来,怕是要把前进机械厂几十年的金字招牌都给砸个稀碎。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守望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那音量简直小得只能勉强让紧挨着他的周连山一个人听到。
听到陈守望这故意压得极低的声音,周连山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因为发现了故障根子,一时喜出望外,那嗓门怕是有些太大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还好陈守望是个懂门道的,没跟自己一般喊出来,倒是将这事儿给捂住了。
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之后,他当即脸色一正,直起身子,
朝周围那几个还伸长了脖子、想凑过来看个究竟的工友们挥了挥手,板着脸呵斥道:
“都看什么看?难不成手头的活儿都干完了,闲得没事做了?”
“赶快散了,别围在这儿!”
周连山在修配车间干了快二十年,大小也算是个有威望的老师傅。
被他这么沉着脸一嗓子轰赶,众人虽然心里头好奇得跟猫抓似的,都想知道造成这台柴油机故障的根子到底是什么。
可也不敢再往前凑了,只得悻悻地缩回脖子,一哄而散,各归各位,重新抄起了自己的家伙什。
陈守望见状,也打算借着这股子劲儿悄没声地退开。
只是他脚底下刚挪了半步,周连山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那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思。
周连山侧过脸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小陈,你没事,你可以留下来。”
这故障都已经被陈守望瞧了个一清二楚,再掩耳盗铃般地离开,实在是没啥必要了。
陈守望想了想,最终脚下还是没挪窝,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留了下来。
只是他瞅着周连山的模样,却发现这位老师傅的眉头仍旧是拧成了个死疙瘩,脸上半点云开雾散的轻松劲儿都没有,不像是已经把问题解决了的模样。
陈守望心里头纳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好奇地低声问道:
“周师傅,这毛病不是已经找着了吗?怎么看你这模样,还是愁眉苦脸的,像是没把问题搞定一般。”
周连山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无奈:
“找到问题不代表能解决问题啊,小陈。”
“这砂眼藏在缸壁里头,还不浅,怕是没那么好弄。”
“再加上这台柴油机又关系着咱们厂的口碑,红光机械厂的订单,更加不能马虎。”
“这事儿怕是不好解决了,得上报给赵主任,让他拿主意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伸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谢意: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了,不然咱们还不知道得瞎猫撞到啥时候去。”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掺和的了。”
“你刚不是说手头还有点活儿没忙完吗?可以先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在这儿干耗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几乎变成了耳语:
“对了,今天这件事情,记得帮忙保密,至少不能从你嘴里漏出去,影响不好。”
陈守望心头一凛,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周师傅放心,我这张嘴严实得很,我有分寸的,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
周连山考虑到陈守望之前表现出的那股子沉稳劲儿,更是主动压低声音提醒他这事儿不能声张,知道他也是个有分寸的,倒是没再揪着他反复强调。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在陈守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加油干吧,小陈,未来迟早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从修配车间出来之后,陈守望便径直回了机修车间。
他刚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蹲下,抄起锉刀还没推几下,周振山便放下手里的活儿,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陈守望旁边站定,背着手,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守望,修配车间那边的事儿忙活得咋样了?老孙把你叫过去,是啥毛病?”
由于答应了周连山要保密,陈守望手上的锉刀没停,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道:
“师父,也没啥大事儿,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故障。”
“我就照着你之前教的那手敲缸听声的法子,翻来覆去敲了几遍,运气好,大概听出了毛病所在的位置。”
“后来周连山周师傅顺着我指的那块儿拆开查了查,就找到了故障的根子。”
“我看问题也解决了,就没必要继续在那边待着了,就申请回来了。”
“具体到底是啥问题,周师傅也没细说,我也不知道。”
周振山听他这么说,倒是没多想。
不就是一台送修的柴油机吗?陈守望一个学徒工都能过去掺和两下子,还能帮着听出声来,想来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问题。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身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继续摆弄起手里那个精密的零件来。
……
陈守望这边是踏实下来了,可周连山那边却是一点没闲着。
他推着那台已经确定了故障根子的柴油机,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就那么径直朝着赵德福的办公室去了。
到了门口,周连山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赵德福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支钢笔,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摞表格发愁。
看见周连山推着柴油机进来,又瞅见他脸上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赵德福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怎么着,连你也搞不定这台柴油机?就没想着再试试别的法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找厂里协调人过来帮忙是容易,我厚着脸皮去请七级钳工、八级钳工出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要是真那么干了,这个季度,甚至是今年一整年,咱们车间的绩效考核就算是泡汤了,年底的奖金福利都得跟着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