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乐意,自然就不会把人往外撵,会借着这个送物资的由头,半推半就地把你家虎子给留下来指点两句。”
“他要是打心眼里还是不乐意,那也简单,他肯定会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让虎子回去传个话,说下回换个人来送。”
“这样一来,大家伙儿也就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面子上谁也不会落得难看。”
“刘村长,你琢磨琢磨,我这个法子,成不成?”
这主意简直是绝了!
刘满仓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得差点当场就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冲陈守望竖起了大拇指,嗓门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陈同志,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几分钟的功夫,竟然就能想出来那么个妥帖的好主意。”
“这灵光程度,怕是要比我那个只知道闷头往山上冲的傻儿子,强了几百倍!”
“难怪那眼高于顶的刘德贵瞧不上我家虎子,却一眼瞧中你,铁了心要收你当徒弟。”
“成!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去办,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我刘满仓都算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往后你要是有啥需要支使人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不含糊!”
陈守望却是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地说道:
“刘村长,你这话可就说得太重了。”
“在这件事上,咱们也算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着谁。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
“要是虎子这事儿真能让我给撮合成了,到时候让他匀两条训好的好狗给我就成。”
“也不用那能上山撵野猪的烈性猎犬,就那种能看家护院的,机灵点就足够。”
刘满仓一听,当即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痛快地大包大揽道:
“这话说的,哪还需要陈同志你亲自开口提?”
“要是虎子真能有那天大的福分,能拜到刘老爷子门下。”
“我让他亲手挑两条最好的狗崽子,训得妥妥当当的,亲自给你送到家门上去!”
话说到这里,该敲定的事情也都有了眉目,该托付的事情也都有了着落,陈守望便也不再多留。
他抬头看了看外头已经有些偏西的日头,便找了个“家里那边还有些要紧事得赶回去处理”的由头,起身告辞了。
刘满仓则是一直热情地把他送到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看着陈守望蹬着自行车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去。
等陈守望骑着自行车回到陈家屯的时候,天色还早,他便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车头一扭,先去了村口老张头的那间小卖部。
虎骨这味要紧的药材算是弄到手了,可泡虎骨酒的纯粮食酒还没着落呢。
更要紧的是,还得寻个大缸,要不然那么老长一根虎骨,根本没法囫囵个儿地泡进去。
这个时候,小卖部里没什么人,老张头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懒洋洋地一抬头,见是陈守望,脸上那褶子顿时就笑开了:
“哟,这不是望子吗?你小子可有些日子没在屯子里瞎晃悠了。”
“这冷不丁地瞅不着你到处溜达,我这老骨头还有点儿不太适应了呢!”
陈守望被老张头说得也不尴尬,他一边打量着店里货架上的东西,一边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
“张叔,你就别磕碜我了。”
“以前那不是没个正经营生,整天闲得发慌吗?”
“现在可不一样了,去城里厂子上班了,端了人家的饭碗,自然就得踏踏实实地好好给人家干活儿,哪还能跟以前那么不着调。”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摞着的几口黑陶大缸和旁边码着的几大坛子散装白酒,比划了下大小,开口道:
“张叔,你店里的大缸给我来一个。”
“嗯,粮食酒也要,最好能给我装满一整缸。”
听到陈守望的要求,老张头明显是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了句:
“望子,我也没听说你家有谁是酒蒙子啊,咋要那么多酒?”
陈守望早点准备好了说辞,随口解释了句:
“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擦的。”
“我爹脚上有点毛病,大夫给开了个方子,得泡点药酒。”
泡药酒这事儿在屯子里倒是常见,只是一般人可泡不了陈守望那么多的药酒。
虽然还是有些好奇,但老张头看着陈守望掏出来的大团结,顿时偃旗息鼓了。
这可是难得遇上的大主顾,要是多嘴把该挣的钱给多嘴没了,那可就是真蠢了。
这样想着,老张头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边帮陈守望挑着缸口最周正、没裂纹的一口大缸,一边在心里头暗暗称奇。
这小子,自打当上了工人,整个人说话办事儿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这一口大缸连带着几十斤散酒可不便宜,不算那些零散的票据,光是现钱就得掏出去不老少,他掏钱的时候竟然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只是这一大缸子酒死沉死沉的,又怕磕了碰了,靠陈守望那辆自行车后座可没法往回驮。
老张头倒也爽快,收了钱,大手一挥说道:
“望子,这东西你放一百个心,先搁我这儿。”
“等会儿我让我家大小子套上驴车,保管给你稳稳妥妥地送到家里去,绝对洒不了!”
从小卖部出来,陈守望蹬着自行车在屯里的小道上又七拐八绕了几个弯,这才总算是看到了自家那座熟悉的破旧小院。
爹娘都是那闲不住的劳碌命,即便是现在不用再为了那几亩自留地累死累活地忙活了,他们也绝对不愿意就那么闲着。
果不其然,自家院子里原本堆杂物的一角,已经被陈建国拾掇了出来。
那几分硬邦邦的黄土地被翻了新,拾掇得平平整整,打成了几道齐整的菜畦,
上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嫩绿的菜苗,看着就招人稀罕,
只是在颜色上,要比老菜地上生长的菜苗鲜亮不少。
这时候,陈建国正佝偻着腰,提着一只沉重的木水桶,拿着水瓢,小心翼翼地给那些嫩苗浇水。
陈守望瞅着那块地拢共也没多大点儿,又在家门口,伺候起来也费不了太多功夫,也就没再开口多劝。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快步走了过去,不由分说地伸手就准备去接陈建国手上攥着的水瓢,嘴里说道:
“爹,这剩下的活计我来浇吧,你赶紧回屋坐着歇会儿腿。”
等靠得近了,一股子浓郁而熟悉的膏药味儿,便直往陈守望的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低头往陈建国的裤腿上瞅了一眼,那厚厚的棉裤底下,膝盖的地方果然鼓鼓囊囊地垫着一层,
心里头稍稍踏实了些,暗道这倔老头总算是听话把膏药给贴上了。
没成想,陈建国却是把手往回一缩,灵巧地躲开了陈守望伸过来的手,将水瓢又牢牢攥回了自己手里。
他直起腰,拿眼斜乜着陈守望,嘴里没好气地数落道:
“呵,你小子可真是转性了。”
“以前没个正经营生的时候,在家屁股都坐不稳,让你搭把手干点活儿,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回回都找借口往外头溜。”
“怎么着,现在在外头有了正儿八经的工作,反倒是在家里待住了,还知道跑过来帮你爹干活儿了?”
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水瓢故意往陈守望面前挥了挥,作出一个驱赶鸡鸭的动作,然后朝屋里努了努嘴,粗声粗气地说道:
“去去去,你少在这儿给我添乱。”
“你自己个儿回屋看你的书去,这点闲活儿哪里用得着你来瞎伸手。”
“你爹我还年轻着呢,干这点活算个啥,哪里需要人搭把手?”
“对了,你吃过中饭了没有?”
“你娘去河边洗衣裳去了,走之前生怕你回来饿肚子,还在锅里给你热着饭呢。”
见陈建国护食一样护着手里的水瓢,死活不肯让自己帮忙,陈守望也不好再硬抢。
他只得无奈地挠了挠头,一边抬脚往屋里走,一边解释道:
“搁外边吃过了。”
“中午去找铁柱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刘家沟,他们村村长硬是拉着我在他家吃饭。”
“再加上后来又被一些事情给绊住了脚,实在是赶不及回来吃饭,就在那边对付了一口,也没提前跟你们说不回来的事儿。”
听到“村长”这两个字,陈建国手上的水瓢立时就停了,他转过身子,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儿子:
“哟呵,望子,你现在这面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啊。”
“这都蹿到刘家沟去了,还能让人家一村之长,硬拉着你在家里吃饭?”
见自家老爹这副模样,陈守望心里头也有些小小的得意。
他故意停住脚步,往回退了两步,顺着老爹的话茬,半开玩笑地吹嘘道:
“那可不?你儿子现在可有本事了。”
“爹,往后你要是遇上跟刘家沟那边有关的事儿,可千万记着报你儿子的名号,我跟刘村长熟得很,保管他们会卖你这个面子!”
陈建国见他这副尾巴都快翘上天的模样,当即笑骂着弯腰从水桶里又舀起一瓢水。
手腕一抖,将那一瓢清水跟天女散花似的,朝陈守望所在的位置泼了过来,却是刚好散落在了陈守望身前,笑骂道:
“哟呵,说你小子胖,你还真就给我喘上了!”
“快别搁这儿跟我吹牛了,赶紧滚回屋里看书去。”
“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
“你之前在学堂就没认真学习,现在好不容易跟着个厉害师父学手艺,可得加把劲儿,别丢了你师父的脸。”
陈守望也不多解释,知道老爹嘴上虽然埋汰他,心里头其实比谁都在意他的前程。
他嘿嘿一笑,便十分麻溜地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陈守望翻开书,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爹说得没错,他的底子终究还是太薄了,想要不被别人甩下,就得把时间全都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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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刚到机修车间,陈守望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工作台前忙活开了。
还有两台柴油机没打磨利索,他心里头也憋着股劲儿。
不赶紧把手头这点活儿干完,怎么好意思继续跟着师父往下学更深的本事?自然是片刻都不敢含糊。
只是陈守望这边虽然干得热火朝天,可修配车间那边,却是从一大清早起就闹腾开了,半点没消停。
才刚上班没多久,就见周连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脚步蹬蹬蹬地急匆匆往车间主任赵德福的办公室赶了过去。
赵德福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一抬头看见周连山满脸怒容地推门进来,那眉毛都快拧成死疙瘩了,便放下缸子,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