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三:我有一张游戏小地图 第119节

  但他也知道,这手本事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那是周振山用了几十年的岁月,在无数台柴油机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硬功夫。

  陈守望虽心生羡慕,却也没好高骛远地想着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坚信,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夫,这组装的熟练度和速度,迟早是能提上来的。

  柴油机组装好之后,周振山却并没有急着下任何定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了又一轮的检查。

  他转身从工具柜上拿起那把小巧的铜锤,弯下腰,屏气凝神,开始在柴油机光洁的缸体上,一处接着一处地轻轻敲击起来。

  清脆的“咚咚”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开来。

  陈守望见状,立刻就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他这是不轻信任何人的判断,要把这台柴油机的故障,完完全全地复查一遍。

  这也是厂里许多顶尖老师傅共同的习惯,他们从不轻易相信别人给出的结论,只信奉自己这双眼睛和这双手亲自验证出来的结果。

  只是,听着柴油机传出的那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敲击声,周振山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

  这声音浑厚而干净,节奏也稳当,他凝神细听了许久,却愣是没从这响声里听出半点能称得上毛病的瑕疵。

  不过他这身响当当的八级钳工本事也不是浪得虚名,绝不可能被这点小小的障眼法给轻易打败。

  他当即沉下心来,绕着柴油机又换了好几个刁钻的角度,曲起手指,在缸体不同的位置上反复叩击、摩挲、倾听。

  终于,在敲到那片特定的区域时,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才总算是略微舒展开了一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即便如此,他行事依旧严谨得可怕,并没有急着下最后的定论。

  而是招了招手,示意陈守望过来搭把手,把这台柴油机又搬到了旁边的专用台架上,接上仪表,正儿八经地测试了起来。

  当那一串串详尽的测验数据被打印出来,确认了故障的表现与他判断的别无二致,柴油机才又被重新搬回了工作台上。

  直到这时,周振山才悠悠地叹了口气,脸上凝重之色尽散,开口评价道:

  “这台柴油机的故障,藏得还真是够隐蔽的。”

  “要不是我还算是有几把刷子,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未必能把它给揪出来。”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熟稔地对着站在一旁毕恭毕敬的周连山说道:

  “小周啊,没看出来,你这检测故障的本事,最近是真见涨啊,连藏得这么刁钻、这么不起眼的故障,都能被你给挖出来。”

  “说说看,你从开始排查到最后彻底确定是这颗砂眼,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要是只用了三天工夫,那就说明你这基本功已经相当扎实,怕是已经有了向七级钳工发起冲击的潜力了。”

  “不过,要是超过了这个天数,那你这手上的功夫,可就还得再往下沉一沉,好好练练。”

  “当然,这样也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说明你在这台机器上的的确确是下了大功夫去琢磨的,才能发现这不起眼的故障。”

  周振山自觉这番话是实打实的夸奖,也是在提携后辈,

  可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是,周连山那张脸,非但没有露出半点被夸奖的喜色,

  反而像是被火烤了的虾米一样,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整个人站在那里,局促不安,扭扭捏捏的,活像是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周振山这番话虽然听上去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但总归还是在充分肯定周连山的能耐。

  但这一切能成立的前提条件是,这台柴油机的故障是由周连山亲手给检测出来的。

  周连山是修配车间公认的扛把子,这台柴油机的毛病又藏得这么深,周振山理所当然地就把这发现故障的头功,给安在了他的头上。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下,竟是闹出了个天大的乌龙。

  只见周连山那张脸憋得通红,他局促地看看一脸坦然的周振山,

  又偷偷瞥了一眼没事儿人一样站在旁边,好像完全没听到这番夸奖的陈守望,心里头的纳闷劲儿,简直要冲破了天灵盖。

  他也实在是搞不明白了,眼前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难不成周师傅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找个由头,绕着弯儿地夸他自己新收的徒弟厉害?

  可这不应该啊,周师傅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方正刚直,绝不是那种耍小心眼的人。

  再说了,就冲他徒弟这身真本事,直接敞开了夸就行,完全不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反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那么,这背后的真相,恐怕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了——那就是陈守望压根从头到尾就没跟周师傅提起过这档子事儿。

  这念头虽然听着有些离谱,但搁在陈守望身上,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个闷头干活、踏实稳重的性子,

  绝不是那种稍微有点功劳就到处咋咋呼呼、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广播的人。

  想通了这层全靠误会和信息差闹出来的乌龙之后,周连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连连摆手,嘴里有些不是滋味地解释道:

  “周师傅,您老可别再夸我了,再夸下去,我这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真要臊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这台柴油机的故障,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发现的。”

  “发现这毛病的人,那是另有高人啊。”

  “那人可压根没花上好几天的功夫,前前后后算下来,也就用了半天左右的时间,就把这台把我们都给难住的柴油机,给摸了个底掉,毛病找得是清清楚楚!”

  于情于理,陈守望都是帮了车间的忙,周连山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把他实实在在的夸上一番。

  听周连山这么一说,周振山脸上那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被一股子实打实的惊讶给打破了。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

  “哦?这台柴油机的故障不是你弄明白的?”

  “这可就奇了怪了,难不成是许立民抽空检修的?”

  “不,肯定不是他,他要是能有这份眼力和耐心,也不至于在七级钳工这个坎上卡这么多年都上不去了。”

  “至于厂里的其他老伙计,谁有多大能耐我心里都有数,更没这个可能了。”

  “这倒是有意思了,什么时候,咱们厂里竟悄没声地冒出个这么厉害的人物了,还是专攻柴油机疑难杂症方面的。”

  “小周,你给我说说这人到底是谁,有机会的话,我可得好好去跟他交流交流。”

  看着站在一旁,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淡定得跟个局外人似的陈守望,周连山没来由地瘪了瘪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把憋在肚子里的话给倒了出来,

  脸上还恰到好处地配上了一副故意装出来的、比周振山还要夸张的惊讶表情:

  “啥?搞了半天,周师傅您老人家竟然不知道这事儿吗?”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您边上这位,您自个儿的徒弟陈守望啊!”

  “上星期的时候,我们车间的孙德胜,不是专门跑过来找您打了声招呼,要把小陈给借过去帮了一会儿忙吗?”

  “您想想,能把我们整个修配车间都难住,逼得我们实在是没招了,才拉下老脸去别的车间求援,这事儿本身能小得了吗?”

  “对,当时要帮忙的就是这台连毛病都检测不出来的老大难柴油机。”

  “一开始,我也没指望着小陈这么个年轻人真能找出点啥来。”

  “还琢磨着,他要是回去向您老人家求助,把您这尊大佛给请动了,我这边反倒是省了天大的人情嘞。”

  “哪知道,我就看他在工作台上敲敲打打,又是拆又是卸的。”

  “忙活了差不多半天时间,就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咸不淡地告诉我说,周师傅,这台柴油机故障的根本原因,找着了!”

  说到这里,周连山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那是由衷的佩服和心悦诚服,他冲着陈守望竖起了大拇指,诚恳地对周振山说道:

  “小陈这孩子,当真不赖,不愧是您老的徒弟!这手听声辨故障的绝活儿,就是没话说,简直是得了您的真传呐!”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还特意追着问过他,到底是怎么把那么不起眼的毛病给瞧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两步,指着缸壁上那个陈守望当初反复敲击的地方,继续解释道:

  “他当时就说,没什么特别的窍门,就是拿着锤子,照着您教他的方法,在这缸体上头一寸一寸地敲过来的。”

  “敲着敲着就觉着敲击这个位置时,那声音的尾音好像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里头夹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

  “他跟我说,如果实在查不出别的头绪,不妨把排查的重点放在这个位置上。”

  “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头其实还觉得他有点神神叨叨的,可等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缸体里头那么仔细一看,嘿,还真就让我给瞧出了毛病!”

  “就见那平滑的金属底下,藏着一颗极其不起眼的砂眼,正正好好就搁在那个位置上,一点都不差!”

  “周师傅啊,您这徒弟可真是收得太好了,以后我们厂怕不是要再出一根顶梁柱。”

第123章 卡脖子

  被周连山这么七拐八绕地解释了一大通,周振山总算是弄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说他心里头也着实诧异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徒弟不声不响地竟办了这么件漂亮事,

  可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转过头,对着陈守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对他的认可。

  然后便把目光重新落回了那颗要命的砂眼上,沉声说道:“找到了问题,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

  “成不成,还得是手底下见真章。”

  “这颗砂眼藏在缸壁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不好处理啊。”

  “不过嘛,这点小麻烦,还难不倒我。”

  “你们两个,好好看,把眼睛都给我瞪大了,下一次要是遇到类似的活儿,你们最好就能自己顶上去解决了。”

  说罢,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像是一位即将上阵的老将军。

  周振山先是俯下身子,拿千分尺和一根细长的探针,反复在那颗砂眼周围丈量、探测,摸清内里疏松的范围,算好修整的余量与下刀角度。

  半晌之后,他才从工具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麂皮裹着的细什锦锉、几件小巧的錾子与修边冷凿,还有几根粗细错落的紫铜丝。

  他却没有急着动手打磨,转身从旧木柜里翻出一只铁皮老盒子,里面码着裁好的薄铅皮、细铜丝和一小块焊锡,都是老钳工平日里舍不得乱用的稀罕物件。

  周连山一瞅,眼睛顿时瞪圆,小声嘀咕:

  “好家伙,这是要动嵌铜砸铅的老法子,咱车间年轻工人早就没人会这套手艺了。”

  周振山没理会周连山议论,捏起小錾子,先顺着砂眼边缘轻轻凿削,把里头松散的杂质、空洞硬边修得规整利落。

  随后掐出一截细铜丝,一点点敲进孔隙深处,再裁下薄铅皮层层填实,指尖力道收得极稳,填得密实饱满,又绝不外溢半分,不伤及周边完好的缸壁。

  填一处,便拿微型手锤轻敲缸壁外侧,靠震动让填充料卡得严实,死死封死每一处细微缝隙。

  填压妥当,他取来低温焊锡细细封边加固,静待焊点自然冷却定型,这才开始精修。

  拿起最细的什锦锉,手腕稳如磐石,一下下轻推慢锉,力道匀得恰到好处,四下里只有细碎柔和的沙沙轻响。

  修几下便停手,用软毛刷扫净铁屑,换细油石细细研磨,再蘸上老式研磨粉慢慢蹭磨收光,让修补之处与原金属面严丝合缝,高低分毫不差。

  越往后,他神情越凝重,额角渗满细汗,浑然不觉。

  这是老钳工的硬功夫,差一丝一毫,整只缸体便会前功尽弃,半点马虎不得。

  陈守望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得心驰神往又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自己手艺已经小有火候,可亲眼见到师父这般方寸之间分厘必较的老手段,才知自己不过刚入门。

  真正的八级老钳工,从不是只会打磨切削,更懂修补治瑕、因材施技,能将残损的铁件一点点救回完好模样。

  其中门道深浅,自己这辈子都学不尽。

  自己那两下子,差得实在是太远了,往后要学的本事,还多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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