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望见火候已经拿捏得恰到好处，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稳了，这才拧着眉头，作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唉，马大哥你待我们不薄，按理说，你的事儿我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该帮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可现实摆在这儿，实在是我们兄弟几个能力有限，这运输的难题，真就把人给卡死了。”
他略一停顿，像是在苦苦思索，然后眼前一亮，话锋一转，
“不过嘛，这事儿要真豁出去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只要能整来一辆柴油三蹦子，把这人力的活儿全给它换成烧油的，这运输的难题，就能一劳永逸地给解决了。”
“马大哥，你们农具厂好歹也是县里数得着的大厂子，厂里本身就有专门的采购运输队。”
“要是能想办法匀出一辆半旧不新的柴油三蹦子来给我们使唤，我保证，这山货绝对断不了！”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马胜利那张脸却是皱得跟苦瓜似的，一点没见舒展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满脸为难地说：
“陈老弟，你这话说得句句在理，于情于理，当哥的都应该全力支持你。”
“可……可你这要求，老哥我是真没法子给你办到啊！”
“你自个儿就是前进机械厂的，还能不知道那柴油三蹦子有多金贵吗？”
“不瞒你说，我们整个农具厂上上下下，拢共也就只有四辆，那都是当宝贝似的，紧着最要紧的生产任务使唤。”
“你说我要是能在这副科长的位子上再坐稳几年，或者干脆扶正当了科长，那手里好歹能有点硬实的话语权，想法子给你长期调拨一辆用着。”
“可现在我这不才刚被提上来没几天嘛，脚跟都还没站稳呢，实在是……没那么大的能耐啊。”
话音刚落，还没等陈守望接茬，坐在一旁的陈铁柱却猛地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道：
“要是没法子，那就只能削减采购量了！”
“哪有光让骡马玩命干活儿，却不给草料吃的道理！”
“马大哥，你要是觉得我这骨头懒，是在编瞎话忽悠你，那也成！”
“明儿个我照常把货给你蹬到厂里来，先不急着卸车，你自个儿骑上去，就在你们厂门口那条平道上兜一圈。”
“亲自试试，看看那满满一车斗的货，蹬起来到底有多费劲儿！”
被陈铁柱这愣头青横插了这么一杠子，马胜利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拿眼角余光瞅了瞅陈铁柱，又满脸无奈地看着陈守望，嘴角动了动，才憋出半句话：
“陈老弟，你看这……”
陈守望心领神会，当即起身，一把将陈铁柱按回了椅子上，嘴里打着圆场：
“铁柱哥，别激动，马大哥又不是那不讲情面的人，咱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正巧这时候服务员端着第一盘热腾腾的红烧排骨送了上来，陈守望赶紧抄起筷子招呼道，
“来来来，咱先动筷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可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儿伤了咱兄弟间的和气。”
“说不定啊，这顿饭吃美了，饭桌上的主意也就跟着想出来了。”
被陈守望这么一找补，马胜利的脸色也好看了些，顺势吆喝着让两人赶紧夹菜。
只是这饭虽说是吃上了，心里头装着事儿，终究是吃不太香。
尤其是马胜利，手里捏着筷子，眼神却有些发飘，明显心思还全在刚才那档子事儿上，
更是绝口不提刚才在厂门口嚷嚷着要好好喝两盅的话了。
反倒是陈守望和陈铁柱，两个人像是真没心没肺似的，甩开腮帮子吃得那叫一个香。
毕竟这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点的一桌子好菜，不吃白不吃，要是没吃饱，那才真是亏大发了。
眼看桌上的饭菜被扫荡得差不多了，陈守望这才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副像是下了天大决心的表情，咬着后槽牙说道：
“马大哥，这事儿也的确是两头都难办。”
“你想要更多的物资出成绩，我这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把身体给干垮了。”
“我琢磨来琢磨去，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这么着吧！”
“这辆柴油三蹦子，我自己掏腰包，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去买一辆回来使唤！”
“虽说肯定得花掉一大笔钱，但为了咱们这采购生意能长长久久、顺顺当当地运转下去，我也咬牙认了这个亏！”
可还没等马胜利高兴两秒，就看到陈守望的脸上又堆满了新的愁容：
“可是马大哥，这柴油三蹦子我咬碎了后槽牙，多凑点钱还能去旧货市场倒腾一辆二手的回来。”
“但这铁家伙可是个只喝油不认人的油老虎啊！”
“柴油又是国家严格管控的计划内物资，寻常老百姓你就是攥着大把的票子，也压根儿找不到地方去买。”
“我就算是把车弄到手了，这每天跑山路的油，我上哪儿淘换去？”
话都已经被挑明到了这种程度，马胜利要是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他也就配不上现在屁股底下这把采购科副科长的交椅了。
他当即一把抓住陈守望的手，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激动和感激，用力地晃着陈守望的胳膊，说：
“仗义！还是陈老弟你最仗义！”
“这次的事情是当哥的没能耐，没法子帮你解决问题，还得仰仗着你亏钱帮忙撑场子。”
“但你放心，虽然这买柴油三蹦子的钱我没办法帮你掏，但这铁家伙往后要烧的油，我全包了！”
“我这就回去运作运作，走我们厂里的生产物资指标，专门给你特批一份柴油供应凭证出来，保管让你那三蹦子跑起来不会为了油发愁！”
“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让你又出钱又出力，末了还得往里倒贴油钱吧？”
“这世道就没这个道理！”
听到马胜利这掷地有声的承诺，陈守望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脸上也跟着绽开了笑：
“马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踏实了，这事儿总算是看到了成事的希望了。”
“既然你这边这么给力，我这边也绝不能掉链子。”
“就今儿中午，等会儿散了席，我就跟铁柱哥去趟旧货市场，看看能不能碰着还能使得住劲儿的二手柴油三蹦子。”
“就是这东西也是抢手货，也不知道今儿个有没有这个运气。”
“不过马大哥你放心，只要能侥幸碰上一辆，别说是几百块，就是再贵点，我也乐意掏钱把它给拿下来！”
看着陈守望这副为了采购大业恨不得倾家荡产的架势，马胜利心里头更觉得惭愧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满脸歉疚地说道：
“陈老弟，这事儿……这事儿可真是太委屈你了。”
“才刚掏钱买了辆崭新的倒骑驴，这又要花大价钱去买柴油三蹦子。”
“你这为了拉扯咱们这摊子买卖，好不容易挣到手的那点家底，怕不是全都砸进去，都填不满这个窟窿了吧？”
陈守望却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反过来安慰他道：
“马大哥，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我虽说花了血本买了这些铁疙瘩，可这东西它姓陈啊，说到底那还是我自家的家当。”
“这钱不过是从左边兜里换到了右边兜里，四舍五入算下来，就等于这钱压根儿就没花出去，东西还落手里了。”
“好了，既然咱饭也吃饱了，我瞅着大家也都不像是闲得没事儿干的人，要不咱今儿个就先散了？”
“我早点去旧货市场找一找，也好早点把这柴油三蹦子的事儿给砸瓷实了。”
既然是赶着去办正事儿，马胜利自然是不好再强留。
三人便在饭店门口就此别过，分道扬镳。
陈守望蹬着自行车，载着陈铁柱，一溜烟地就骑到了自家那套院子门口，打算带着陈铁柱认门儿。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然后便抬手指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对跳下车的陈铁柱嘱咐道：
“铁柱哥，明儿个你过来送货的时候，顺道把铁林哥也一块儿捎上。”
“还是中午这个点儿，差不多十二点过一会儿的模样，你们俩就到这门口等我。”
“晚点你再回去农具厂，别的啥都别管，立马就转头去找马大哥。”
“就说柴油三蹦子的事儿我已经落实好了，让他麻溜地把特批柴油的购买凭证给弄到手。”
说到这里，陈守望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利索地掏出一张五块钱，不由分说地就往陈铁柱手里塞，
“铁柱哥，让你就那么在这儿干等着也有点磨人。”
“这五块钱你拿着，去供销社逛逛，看着买点像样的东西带回去。”
“差不多在外头逛上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要是马胜利那边问起来，你就说我运气好，已经定下了一辆不错的柴油三蹦子。”
“就是因为价格太贵，手头有点紧，只来得及付了定金，这会儿正四处找熟人凑钱呢。”
“听明白了吗？”
陈铁柱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着：
“啥？那柴油三蹦子……这么快就定好了？在哪儿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忽然开了窍，咧着嘴嘿嘿笑了起来，
“望子，我懂了，你肚子里肯定早就盘算好了全套的法子！”
“虽说我闹不明白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但我知道该咋办了，就照着你刚才教的那些话说，保管出不了岔子！”
说完，他却把手往回一缩，躲开了陈守望递过来的五块钱，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局促和温柔，嘿嘿笑着解释道：
“我还真想顺道去买点东西。”
“我家那口子知道我见天儿往县城里跑，早就跟我念叨好几回了，一会儿让帮她捎盒雪花膏，一会儿又惦记着城里时兴的头绳。”
“这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这是进城来办正经事儿的，又不是来逛街耍子的，哪能那么由着性子乱跑?”
“不过今儿个正好有了点闲工夫，倒是能把她的任务给完成了。”
“但这钱我可万万不能要，我这是给自家媳妇儿买东西，要是还伸手接你给的钱，那不成了个吃软饭的孬货了吗？”
“你放心，我兜里钱厚实着呢！”
“上个月的工资顺顺当当领到手了，还有你额外贴补给咱的十块钱工资，都还没怎么花，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陈守望再劝，把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揣，便自顾自地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守望看着陈铁柱那道兴冲冲的背影，又低头瞅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眼瞅着上班的点儿快到了，他最终还是翻身跨上自行车，脚下一使劲儿，便朝着前进机械厂的方向猛蹬了过去。
时间掐得刚刚好，等他喘着粗气跑进机修车间的时候，上班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他赶紧抄起工具，又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那两台柴油机最后的收尾修配之中。
再艰难的维修，也终究有收工的那一刻。
更何况，随着陈守望这段日子不要命似的勤学苦练，手上的技术早就突飞猛进，摆弄这两台原本底子就不算太差的柴油机，也就是多费些工夫的事儿。
差不多快到了下班的点儿，他总算是把那两台柴油机给拾掇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