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陈小子,这么容易就轻言放弃,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你给我说说看,你这回到底是为啥,又把主意打到我那本书上来了?”
“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会轻易改变自己主意的人,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看你小子顺眼,只要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那书我也不是不能借你。”
一看自己被郑怀仁拦下来了,陈守望便知道自己这以退为进的主意奏效了。
从小地图给出的信息来看,郑怀仁明显是对自己有想法。
时间紧急,他也没时间跟郑怀仁在这里打太极,自然是只能兵行险着了。
还好陈守望没低估自己在郑怀仁心中的分量,从他被郑怀仁留下的瞬间,这一局,便算是他赢了。
陈守望心思一转,却没打算透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郑怀仁身份敏感,如果能不暴露自己的目的,他自然最好不要暴露。
这样想着,他故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回答道:
“能有啥原因,我就是爱学习了一点。”
“要是非得说出个原因来,那就是我这人天生劳碌命,单纯闲不住,就是想多学习点新知识。”
“白天跟着师父在车间里学,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子,一天就过了。”
“晚上回了家,我一个人住在安安静静的大院子,除了看书也没旁的事情可做。”
“我这人又不爱出去瞎溜达,就琢磨着,能多利用点空余时间学一点新知识,充实充实自己,总归是好事。”
面对陈守望这番听起来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解释,郑怀仁却是压根儿就不吃他这套。
他往前逼了半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守望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魂儿都给看穿一般,然后一字一顿地逼问道:
“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老实给我交代真实原因。”
“你该不会是看我老头子年纪大了,就觉得我脑子不灵光,打算把我当成好糊弄的棒槌来哄吧?”
果然还是瞒不住!
虽然心中暗道一声可惜,但陈守望脸上却是不见半点心虚,语气仍旧是实打实的诚恳:
“郑师傅,你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咋可能有糊弄你的心思,我刚才跟你说的,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不怕你笑话,当时我虽然拒绝了你的提议,但其实我一直惦记着你那本书呢。”
“尤其是我现在已经开始接触到厂里的生产设备了,更是知道你当初掏出来的那本书,比金子还值钱。”
“所以我一直就琢磨着,等以后得空了,肯定要到你这儿来,厚着脸皮再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本书借到手。”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凝重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件挺紧急的事情,让我忽然就改了主意。”
“我觉得,要是能有接触高深知识的机会,我必须得珍惜。”
“学习这种东西,自然是越早越好,不能再稀里糊涂地等下去了。”
听陈守望这么一说,郑怀仁反倒被他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盯死了陈守望的眼睛,追问道:
“哦?说来听听,最近发生了啥紧急的事情,竟然能让你小子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
陈守望说的本就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语气里又满是真诚,郑怀仁也算是从心底里认可了他那番听起来有些假大空的自白。
毕竟陈守望这小子可是他早就相中了的好苗子,结合陈守望在图书室里闷头苦学的表现,
他到底是真的求知若渴,还是在自己面前装样子,郑怀仁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难道还能看不出来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对陈守望的话有些好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他主动改变了主意。
毕竟从陈守望当初拒绝自己时的果断就能看出,他绝对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迟疑了片刻,陈守望叹了口气,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这件事儿……哎……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往外说。”
“不过郑师傅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不是啥外人,我就简单跟你交个底吧。”
陈守望心里头清楚,既然郑怀仁能在前进机械厂领那么高的工资,那就说明他在前进机械厂还是有着很高的可信度的。
他当即敞开了话匣子,将这两天压在心里的石头给搬了出来:“事情是这样的。”
“按照我师父给我定下的学习进度,我最近已经开始跟着机修车间的师傅们,学习生产设备的日常保养了。”
“可这保养才刚上手头一回,我就被一台镗床的情况给弄迷糊了,心里头直犯嘀咕。”
“我听负责带我的师傅说,那台镗床最近这大半年来,精度偏移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太频繁了,前前后后都校准过好几回了。”
“我这心里头就总觉得不踏实,直觉告诉我,设备出现这种反复的异常情况,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那铁壳子里头就藏着什么还没发作的致命故障。”
“尤其是那台镗床还是全车间加工关键零件的主力设备,金贵得很,一旦趴窝,后果不堪设想。”
“我就寻思着,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放着那点不对劲儿的苗头不管。”
“可我又什么都不懂,光凭直觉来说事儿又有点不太靠谱。”
“所以……就想着多学习些相关的知识,等肚子里有了干货,再琢磨,说不定就能琢磨出点不对劲儿的地方来,到时候也就好开口了。”
说到这里,陈守望又像是忽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语气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自顾自地低声嘟囔道:
“不过,这事儿也有可能是我瞎操心。”
“毕竟负责保养镗床的师傅也知道这事儿,他经验比我丰富,也都没说什么,应该就不存在什么问题。”
“郑师傅,实在不行,要不这事儿就先这么算了吧,因为我的瞎想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实际上,这话也是陈守望不动声色地向郑怀仁抛出的一次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表面上不问世事、只顾着在图书室里混日子的老人到底会是什么立场,他到底把不把前进机械厂的生死存亡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陈守望便清清楚楚地听到郑怀仁那猛然拔高了几度的焦急嗓音,在安静的小休息室里猛地炸了开来:
“陈小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台镗床是几车间的?”
“遇到了这么明显的反常征兆,厂里怎么就能没人重视起来呢?”
“反倒是让你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在这儿干着急,那些负责设备管理的人,也太不负责了吧?!”
这话也算是确定了郑怀仁的立场,他应该是心系前进机械厂的生死存亡的。
虽然心中已经了然,但陈守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台镗床是安装在一车间的,我觉得,那些师傅们的考虑,也是有他们道理的。”
“毕竟那台镗床去年才由日本厂家派来的工程师彻底大修过一次,按理说,是不应该这么快就又出大问题的。”
然而,跟陈守望此刻在脸上刻意展露出来的那点乐观和不确定截然不同,郑怀仁此刻的表情却是凝重得可怕。
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唇翕动,用低得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在喉咙里快速嘟囔着什么。
即便是靠得如此之近的陈守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一闪而过的破碎词汇。
什么“简直是胡来”“这帮不管事儿的混账”“他们是不知道外国人有多坏”,以及一声重重叹息后的“太掉以轻心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的失态,郑怀仁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脸上的焦虑和愤怒也在一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图书室管理员。
仿佛刚才那个急得差点跳脚的人,压根儿就不是他一般。
不等陈守望询问情况,便看到郑怀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书桌旁,在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资料里翻找了一阵,
然后拿起那本陈守望眼馋了很久的《数控机床基础概论》,径直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往陈守望怀里一塞:
“陈小子,你小子的确是个读书的料,这回找上门来求书用的理由,勉强也算是能让我接受。”
“既然是这样,这本书我就暂时借给你了,你好好收着,可别弄坏了。”
见陈守望已经欣喜的将书收进了挎包里,郑怀仁却是再次开了口,小心提醒道: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本书,你自己关起门来悄悄看,可以。”但
“是千万别傻乎乎地拿出来在人前显摆,让别人看到了。”
“还有,往后在厂子里,也别跟我走得太近,更别表露出跟我很熟的样子。”
“别问为什么,你只需要记着,这么做,对你不好。”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位神秘的高级工程师,表现得如此谨小慎微,但陈守望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离开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刘红旗身旁坐下,用一副略带歉意的口吻说道:
“刘大哥,真是抱歉,家里有点事情,让你在这儿干等这么久了。”
“来来来,咱可别浪费时间,早点开始,抓紧时间好好学习。”
“这要做一件事情啊,就得认认真真地去做,才能够把事情做好。”
虽然刚刚才费尽心思从郑怀仁那里弄到了那本朝思暮想的《数控机床基础概论》,但陈守望表面上依旧是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内心的波澜。
他很快就沉下心来,继续着那如同往日一般枯燥却又无比充实的学习,耐心地给刘红旗讲解着一道道晦涩的理论题。
在图书室里一直待到快上班的点儿,陈守望才合上书本,跟刘红旗道了别,匆匆赶往了机修车间。
只不过这一次,他到车间之后,却没在老地方看到周振山那道沉稳的身影。
第130章 艰难
瞧见陈守望脸上的疑惑,正蹲在自己的工位旁擦着手的楚建国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朝他迎了过来,率先开了口:
“陈老弟,你这是来找你师父的?”
“不巧了,他今儿个下午厂里有点别的重要事儿,不在车间。”
“他临走前特地交代我,让我转告你一声,要是下午得空了,就别在车间干等着,直接去厂里的档案室跑一趟。”
“咱们厂里那些个金贵的进口设备,它们的说明书啊、技术资料什么的,一般都存放在那边。”
说到这里,楚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连忙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来,叮嘱道:
“不过那档案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去溜达的地方,规矩大得很。”
“一般来说,只有技术员或者车间主任以上级别的干部,打了申请才能进去翻阅。”
“好在周师傅想得周到,临行前特意帮你打好了这张条子。”
“你到了档案室,直接把这纸条给守门的吴老头看,他认得周师傅的字迹,肯定会放你进去的。”
“进去之后,你自己也机灵点,注意着点分寸,别东翻西看的,就看那些该看的东西就行。”
陈守望伸手接过条子,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感激地笑道:
“行,我知道了,楚大哥,真是麻烦你帮忙带信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