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在陈守望手腕上那块亮锃锃的上海牌手表上扫了一眼,才接着补充道,
“那东西学的人少,县里怕是没货,你还得往地区那边跑一趟,到大点的新华书店去看看才行。”
“而且,那种书的价格,可不便宜。”
“不过嘛,看小陈你这模样,应该也不至于缺那几个买书的钱。”
“你要是真打算去地区的话,这半天假的时间,十有八九是不够的。”
“这样,我做主,再给你多批一个早上的假,你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明天下午回来就行。”
“地区那边的新华书店大得很,有不少咱们这儿见不着的好东西。”
“难得跑一趟,你最好一次性就把该买的都买齐了,省得回头再折腾。”
王德发好歹是掌管整个机修车间的主任,对厂里的家底和这些洋设备的底细自然是门儿清。
他一听陈守望打听这档子事,就知道眼前这年轻人要买的,大概率不会是常见的英汉字典,所以这顺口额外多提醒了这么几句。
得王德发提醒,陈守望恍然大悟,连忙认真地点头谢道:“太感谢王主任的提醒了,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至于价格问题,书再贵,那还能有装在这里头的知识金贵吗?”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多花点钱,总归是值得的。”
“行,那我就请一天假,等事情办妥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对于陈守望的话,王德发自然是新的。
要知道,陈守望可是手上打着石膏、缠着绷带都还要坚持来上班的人,
稍微有点空就往车间跑,还经常自发努力学习,哪里会在这种小地方偷懒,
这就是陈守望在王德发心中的口碑!
请好假,陈守望抬腕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还来得及,便半点时间都不敢耽搁,匆匆出了门。
骑到机械厂门口的时候,他辨了辨方向,朝着望北地区所在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虽说屯里人平日里嘴上都念叨着去红旗公社、去安达县是进城上市,可实际上这时候,安达县上头的望北地区才是真正的市。
陈守望这趟要去的望北地区,距离安达县可着实有着一段不短的路程。
平日里要是坐长途汽车,一路颠簸都得耗上一两个钟头,更别说现在这个点儿,最后一班车早就发出去了。
至于靠胯下这辆二八大杠硬蹬过去,铆足了劲儿,也得花上两三个小时。
这也是为什么王德发会那么主动地给他多加半天假的原因。
在这年头,别说是跨地区出远门了,光是寻常老百姓想进趟县城,那都是一件需要提前筹划许久的艰难事。
要是没了这辆自行车,光靠两条腿,随随便便就得花上一天的时间。
陈守望现在才出发,时间上要是稍微耽搁一点儿,那铁定是得在望北那边过夜了。
这也就是因为陈守望这趟去地区是为了自个儿的私事,要是公事,保不齐王德发还得主动帮他开张介绍信,好让他能住上正规的招待所。
还好,如今上头政策松绑,开了不少私人的招待所,国营招待所不再一家独大。
为了抢生意,管得也没以前那么严了,不再是没介绍信就寸步难行的行情。
陈守望身上又揣着前进机械厂那硬邦邦的工作证,就算真被事情耽搁了,倒也不至于连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找不到。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诉苦事儿的时候,陈守望把上身压得极低,玩命地蹬着自行车。
要是今晚能赶回来,他也没必要在地区过夜,既花钱又没自家住着舒服。
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猛地一捏车闸,拐进去了一趟。
难得去一趟地区,再加上陈守望越是深入学习,就越发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实在是太过匮乏,
他自然愿意趁着这次难得的进城机会,多给自己囤上一些有用的书。
王德发那话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安达县说到底还是太小了些,很多真正的好东西,那还真是非得去地区才能见识到。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心里头却又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暗道之前那辆柴油三蹦子交出去得太快了一点。
要是有那铁家伙在手,靠着那股子蛮横的柴油劲儿,往返望北地区怕是能比现在快上不少,至少不用这么累死累活地拿两条腿跟路程较劲。
当然,这也就是他蹬车蹬得两腿发酸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奢望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可没那么多富余的柴油,能支撑他骑着那喝油的家伙,跑上这么个囫囵的来回。
至于骑柴油三蹦子去地区,看起来会不会有些不太体面,跌份儿?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陈守望的嘴角就咧开了,自顾自地笑了。
在这个年头,这种嗷嗷叫的铁家伙,本身就代表着绝对的稀缺和实力,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怎么可能有人那么不长眼睛,会觉得这本身就能横着走的稀罕物件,还不够体面?
思绪翻飞之间,陈守望把自行车蹬得几乎要飞起来了。
大概是猛蹬了快三个小时,他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看到了远方那片代表着城市的虚影。
第131章 简单任务?
不得不说,安达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基础建设和热闹程度都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可那也得看是跟谁比。
跟眼前这望北地区一比,就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处处都透着那么点小气。
别的不说,光是那栋有着好几层楼高、外墙贴着崭新瓷砖、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
那气派,就不是县里那种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房能比得了的。
就连街上行人的穿着,也比县里人要更鲜亮、更挺括几分,时不时就能瞅见穿着笔挺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干部模样的人。
脚下的路面更是铺着平整的柏油,自行车轮子碾上去顺滑无比,比起县外头那些坑坑洼洼能把人骨头架子颠散了的土道,速度至少能快上两成。
不过,考虑到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他也不敢真撒开了猛冲,实际上的行进速度,反倒是比在没人的土道上要慢上一些。
陈守望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学生模样的男青年,客客气气地跟人打听距离最近的新华书店怎么走。
毕竟一般人,还真不会特地去留意书店的位置,认得到路的,要么离新华书店近,要么就是需要去新华书店买书的。
得了对方的指引,他蹬着自行车七拐八绕,很快便在一条相对僻静、满是文化气息的街上,找到了那座比他想象中要气派得多的建筑。
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木质招牌,上书“新华书店”几个大字。
这新华书店可不比其他服务人民的百货商店或国营饭店,它们的顾客群体要小得多,所以也没必要为了服务大众而特意延长下班时间。
这地方的下班时间非常早,也就是下午五六点钟的模样。
陈守望到的时候,发现那厚重的卷帘门已经被拉了下来,只差那么小半米的距离就要彻底合上了。
只有门底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昏暗灯光,以及里头隐约传来的工人说话的声音,说明书店暂时还没有完全关门落锁。
他看了眼门口的营业时间,又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腕表,眼见距离下班还有大半个小时。
陈守望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把自行车锁好,走了上去。
看着眼前这扇还未完全关闭的卷帘门,也顾不上其他,抬手就那么在冰凉的卷帘门上“砰砰砰”地敲了起来。
这沉闷又急促的敲门声刚落下,里面便立刻传来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呵斥声,隔着铁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敲敲敲,敲什么敲!”
“没瞅见这卷帘门都拉下来了,下班了!”
被对方这么劈头盖脸地一呵斥,陈守望却没有半点要打退堂鼓的意思。
他手上敲门的劲儿反而更大了几分,嘴里也跟着大声喊了起来:
“同志,开下门!”
“我是从安达县大老远赶过来的,麻烦行个方便!”
“再说了,我瞅着外头牌子上写的营业时间,这时候距离下班不还差着好一阵子吗?”
话音刚落,里头的脚步声便越发近了,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隔着铁门溢出来:
“外头牌子上写的是工作时间,我们现在虽然关着门,但也没歇着,都在里面清点书籍和打扫卫生,这也是工作!”
“要是真按那上头的点儿才关门,等送走你们这些顾客,我们再收拾完这一大摊子,得加班加到几点才能下班?”
“我们这些售货员就不是人,就不用回家做饭带孩子了?”
说话间,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后头。
陈守望本以为对方多多少少会把门拉开再跟他解释解释,
却没想到,只听“哐当”一声,那原本还留着一道缝隙的卷帘门,
竟被里头的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拽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彻底锁死了。
看这架势,今儿个是甭想进去了,这一晚,怕是注定要在这边住下了。
陈守望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要跟对方置气的意思,也不打算浪费时间深究这售货员提前撵人到底合不合规矩,
便转身跨上自行车,沿着街道慢慢骑走了。
反正王德发大方,多批了半天的假,自己明天赶早过来也是一样的。
甚至到时候时间还会更加充裕一些,反倒能更好地挑书。
一边骑自行车,陈守望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打算先就近找个招待所,把今晚落脚处给落实了。
跟安达县那冷清的街道不同,他骑车在附近转了小半圈,就沿路瞧见好几家挂着“招待所”“旅社”木招牌的铺子。
虽说这座城市比安达县要繁华气派得多,可对于陈守望这种匆匆过客而言,
越是繁华,反倒越衬得自己是个外人,自然更需要一个能临时歇脚的窝。
再加上如今上头政策松了绑,越来越多周边县城的人愿意跑到地区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发财的门路,
这来来往往的住宿需求,也就跟着变得越发旺盛起来。
有需求就会催生买卖,形形色色的招待所也跟雨后春笋一般,在这两年里呼啦啦地冒了出来。
虽说选择不少,但陈守望还是打算找家靠谱的国营招待所入住。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得踏实、安全方面有保障才是第一位的,多花点钱也没事儿。
打定主意之后,他便骑着车在几条街之间来回转悠地比较。
很快,一家坐落在新华书店斜对面、门脸开阔、挂着“望北东风国营招待所”老旧招牌的三层小楼,便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位置简直绝了,明天早上起来,不到五分钟就能赶到新华书店门口,再方便不过。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里的车棚锁好,拎着随身带的挎包径直走进了招待所的前厅。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蓝工作服的女同志。
见陈守望进来,对方抬了抬眼皮,却没说话,反倒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说:
“同志,办理入住要出示证件和说明来意。”
陈守望主动把工作证递了过去,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他就是来买书的,倒是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年头政策虽然松动了些,但正规的国营招待所规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