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守望的询问,刘红旗把头一昂,理所当然地回道:
“去!怎么就不去了?”
“我看书可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是为了涨真本事!”
“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会操作就行了,这理论知识会不会都无所谓,都是技术员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毕竟就算是不会理论知识,也不影响我把手头的事情给做好。”
“但是跟你一起学习了这一阵子,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际操作也提升了不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接着说道:
“最开始,在动手的时候,我反倒会迟疑了。”
“不过不是不敢动手了,而是在动手的时候想事儿了。”
“我就会想,那么做是为了什么,能不能有点更简单更科学的办法。”
“嘿,你还别说,刚开始有这毛病的时候,这种胡思乱想总是会耽误事儿,让我干得更慢,甚至还会时不时出一两个小岔子。”
“但是每一次出的问题,都不是白出的,而是在跟知识进行碰撞。”
“就那么碰撞着碰撞着,就前几天的事儿,我竟然觉得我下午练实操的时候,手法精进了不少。”
“要知道,我这手艺虽然能通过六级钳工的考试,但是却有好多年没怎么进步了。”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让我更加坚定师父当初没说错,想要进步,自己得把理论学好。”
说到这里,刘红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守望啊,你也知道,我这人比较忙,不仅要忙工作上的事情,还得忙家里的事情。”
“我这次是把攒了好多年的假一块儿给休了,这才能够请那么久的假,所以以后怕是也不会有那么好的学习机会了。”
“虽然我还是会学着,但是可能没办法跟现在一样,整天整夜的那么学了。”
“不过我不会放弃,等问题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我会再去找你请教。”
“请教”这个词用在这里,很难想象是刘红旗这样一个年近四十的人对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
但是看刘红旗那满脸的理所当然,又会让人觉得,在陈守望面前,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听了刘红旗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陈守望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刘大哥,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很好了。”
“都说活到老学到老,多学学总归是没错的。”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下午就要进行实际操作的考试了,我觉得你中午还是先回车间练练手,保持保持手感,到下午也能发挥得更稳当些。”
面对陈守望的建议,刘红旗几乎是半点没有犹豫,便重重地点头应道:
“行,守望,我就按你说的去做。”
“虽然及格就能通过考试,但是尽量做得更好一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等吃过中饭之后,陈守望和刘红旗倒是分开了,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推门走进了图书室,由于时间还早,这时候图书室里倒是还没人来。
这种难得的冷清让陈守望有些享受——最近也就只有在档案室和自己独自在家学习的时候能够享受到了。
看着提前了那么多时间,又是独自前来的陈守望,郑怀仁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
他靠在藤椅上,朝陈守望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被哼了一声的陈守望满脑子疑惑,下意识关心地问了一句:
“郑师傅,你这是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到厂里的医务室去?”
陈守望这话差点没让郑怀仁背过气去。他当即黑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
“我身体不舒服?你才身体不舒服!”
“滚滚滚,别杵在这儿碍眼!”
他本以为陈守望专门趁这没人的时候独自前来,就是因为昨天抹不开面子,所以特意挑了个清静的时间来向自己请教。
哪里知道,陈守望竟然一开口就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郑怀仁顿时就没了好脸色。
然后他还忍不住心疼了自己一把,自己不就是想把知识给传承下去嘛,这小子也太不配合了吧!
偏偏自己连个师父的名头都没占住,却还要费心费力带徒弟,真是里外不讨好,也太难了吧!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对着陈守望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句:
“呸,赔钱玩意儿!”
就是不知道他这句话骂的到底是自己还是陈守望了。
来到熟悉的角落,陈守望很快便进入了学习状态。
在图书室里看了一阵书之后,陈守望下午又去了一趟档案室,同样是估摸着考试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才赶去操场上等刘红旗。
跟中午一样,陈守望还是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三三两两地朝家里走去。
只是肉眼可见的,表情沮丧的人变得更多了一些。
陈守望甚至还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偷偷抹着眼泪呢。
陈守望微微摇头,暗道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考试都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
这次倒是没让他久等,陈守望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刘红旗的身影。
隔着老远,他便看到了对方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让陈守望忍不住迎上去问了句:
“刘大哥,瞅你这模样,难不成是遇到啥大好事儿了吗?”
“不应该啊,你下午不是去参加实际操作的考试了吗?”
面对陈守望的询问,刘红旗的分享欲瞬间爆棚,当即一把拽住陈守望的胳膊,便眉飞色舞地将今天的遭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守望,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这实操考试,那可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刘红旗两眼放光,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也算是参加过好几次考试的老人了,考试的内容倒是没让我意外。”
“一上来就是老规矩,给了一块曲轴坯料,让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主轴颈的精磨和连杆轴颈的研配。”
“我拿到活儿就开始干,干着干着,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你之前给我讲过的那个关于圆柱度误差累积的问题。”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曲轴要是光把单件精度做上去了,不考虑跟轴瓦的配合间隙,装上去还是白搭!”
“所以我没急着往下赶工,而是先把所有主轴颈的尺寸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拿千分尺挨个儿量了三个截面,算出圆柱度偏差之后,才下手研磨。”
“研的时候也不是光磨一个地方,是顺着你教的那个思路,边磨边量,保证圆柱度控制在最小范围里头。”
“等把连杆轴颈跟轴瓦研配的时候,我又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按老习惯一遍过,而是反复试配了三四次,把配合间隙卡得死死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了:
“等我收了工,自己还没回过神呢,就看见师父竟然朝我走过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心里那个慌啊,还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把师父都给惊动了。”
“我搁那儿杵着,大气都不敢出,就等着挨训。”
“结果你猜怎么着?师父走到我跟前,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跟我说了一句——‘红旗,你这次干得不错。’”
刘红旗说到这里,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考场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这也是为啥我明明早早就完成了考试,实际上却是很晚才出来的原因。”
“不过好在我做得快,所以出来得还是比绝大多数人要早一些。”
说到这里,刘红旗忽然一拍脑门,兴冲冲地拽住陈守望的胳膊:
“守望,走,咱去国营饭店,多点几个菜,好好庆祝一下!”
“你哥我今天高兴,咱敞开了吃!”
听到刘红旗的邀约,陈守望也在为他感到高兴,笑着应了下来:
“看你高兴得要请客去国营饭店,想来刘大哥今天考得应该不错。”
“我可是提前声明,我的饭量可不少,到时候你可别被我吃垮了。”
面对陈守望的调侃,刘红旗却是摇了摇头,满脸郑重地说:
“守望,你咋搞不清楚状况呢?”
“我哪能是为了能通过考试而感到高兴吗?我那是被师父夸了才高兴的!”
听到这里,陈守望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被师父夸了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也不至于高兴到要请客下馆子的程度吧?”
“照你这说法,我还不得请你去吃上好几顿才能表达我的高兴?”
听到陈守望这话,刘红旗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追问道:
“守望,你刚才那话是啥意思?难不成师父经常夸你不成?我记得你不是才入门不到三个月时间吗?”
陈守望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回道:
“对啊,你不是说我都入门三个月了吗?”
“那偶尔做得好了一些,总共被师父夸个七八次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话音刚落,陈守望就看到刘红旗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瞬间蔫了下去,之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这情况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问道:
“怎么,刘大哥,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刘红旗张了张嘴,满脸的郁闷,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
他觉得也就是自己脾气好,不然可不兴跟陈守望这样的人当朋友。
虽然心中憋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苦笑着解释了起来:
“正常?这到底哪里正常了!你是不知道,我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他老人家夸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我今天难得被师父夸了一次,我这不得高兴得跳起来吗?”
“只是被你那么一说,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高兴了。”
看着备受打击的刘红旗,陈守望在心中暗自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才赶紧找补道:
“额?要不咱还是去国营饭店吧,我请客,咱多点几个菜,好好庆祝一下,敞开了吃!”
刘红旗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这话我怎么听着好像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