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自己那么犟,其中怕是有不少是遗传了他爹的——
陈建国只是性子憨厚老实,可真要犟起来,那也是陈家屯出了名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自己现在手头上一块钱没有,拿什么带他去看病?
虽说刘红旗走之前撂下话,有啥需求尽管提,有前进机械厂兜着底。
可他陈守望是那种人吗?
人家已经给了天大的人情,自己要是再蹬鼻子上脸,那不成啥玩意儿了?
他暗暗攥紧了左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得赶紧挣钱,得赶紧把家底攒起来!
等手里有了钱,说话才有底气,爹娘才不会再抗拒。
到时候,别说是爹这老寒腿的毛病,就是他硬扛了这么多年的胃病,还有娘那老是咳个不停的支气管炎,他全给拉到县医院,从头到脚,好好治一遍!
这样想着,他伸出左手,拽了拽陈建国的衣角,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爹,你要回去可以,好歹把这顿饭吃了再走。”
他抬了抬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胳膊,脸上露出个可怜巴巴的笑:
“你看我这胳膊,跟个废爪子似的,吃饭也不方便,你就不心疼心疼你儿子,留下来搭把手?”
“再说了,刘大哥都让人给咱把饭送来了,你一顿不吃,人家回头问起来,还以为咱爷俩不给面子呢。”
像是要给陈守望的话做个见证似的,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大大的搪瓷托盘,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她脸上带着笑,脆生生地问:
“请问是陈守望同志的病房吗?刚才有位刘红旗同志特意交代,说这儿需要两份午饭,让我给送过来,你们看放哪儿合适?”
陈守望用左手朝床边的小柜子指了指,笑着说:
“同志,麻烦你了,就放旁边这柜子上吧,我们自己拾掇就行。”
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柜子上。
她直起身,下意识朝半躺在床上的陈守望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去,脸上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忍不住“呀”了一声:
“是你呀!昨天晚上帮忙那位同志!”
她脸上带着感激的笑,语气热络:
“真是谢谢你了!406病房那位同志,当时情况可紧急了,要不是你帮忙喂了水,我们回头查房发现,那可得出大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小周!小周!快过来,402的病人找你,好像又不舒服了!”
那护士一听,也顾不得多说,脸上带着歉意,匆匆说了句“同志,对不住啊,我先忙去了”,便转身小跑着出了门,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陈建国看得一愣一愣的,满脸诧异,扭头问儿子:
“望子,你咋又帮上人了?这医院里你也认识人?”
第20章 不能再那么躺着了
陈守望笑着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爹,没啥。”
“你也知道我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昨儿个晚上睡不着,在走廊上溜达,碰巧听见有人喊着要喝水,就顺手帮了把,递了几口水。”
“这就是一件小事,不值当记着。”
他说着,用左手拍了拍床边,催促道:
“爹,快别管这些了,赶紧的,趁热把饭吃了。”
“你看这馒头,还冒着热气儿呢,一会儿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经陈守望这一提醒,陈建国的目光这才落在床边柜子上那满满当当的搪瓷托盘上。
六个白胖胖、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摞成一座小山,冒着热乎乎的白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新麦面特有的甜香。
配菜倒是不算丰盛,一大碟炒青菜,叶子青翠,上头零星漂着几点油花。
另一大碟是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拌了点辣椒油,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可就这简简单单的两样菜,看在陈建国眼里,也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眼睛都亮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急着吃,而是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早上装饼子的铝饭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往里头装了俩馒头,一边装一边念叨:
“我吃一个就够,剩下这俩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她这辈子,还没吃过几回这么暄腾的白面馒头呢。”
陈守望没拦着,只是笑着说:
“爹,你吃一个哪够?咱爷俩一人吃两个,刚刚好。”
“再说了,这儿还有菜呢,有菜就着,肯定能吃饱。”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一个就成,儿子现在是病号,得多补补。
可转念一想,儿子说得也对,六个馒头,一人两个,最公平,也最实在。
再加上那盘青菜和咸菜看着也不小,有菜就着,确实能吃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行,咱爷俩一人吃俩。”
说着,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些青菜和咸菜进去,递到陈守望没受伤的左手边。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就倔,只要胳膊还能动,就绝不肯让人喂,那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果不其然,陈守望啥也没说,接过馒头,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嚼得那叫一个香。
一顿简单却热乎的午饭,就在父子俩“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里,安安稳稳地吃完了。
待到陈建国把碟子里最后那点菜汤也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他抹了把嘴,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舍。
“望子,爹……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干:
“明儿个,爹再来看你。”
“你娘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儿也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再说,她还眼巴巴在家等着信儿呢,我得赶紧回去,把你……把你当上工人的好消息给她带回去,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陈守望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用左手拽住陈建国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爹,你回去就回去,可明天别再来了。”
“我在医院里躺着好好的,有人伺候吃,有人伺候喝,吃得比家里还好,你来回折腾啥?腿不舒服,还要老多车费。”
“你就听我的,省着点钱,也省着点腿。”
“等我好了,自己就回去了。”
听着儿子这番话,陈建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在口袋里掏了又掏,摸了又摸,最后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三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叠在一起,塞到陈守望枕头边上。
“望子,这钱你拿着。”
“城里不比咱屯子里,身上没点钱,干啥都不方便。”
“我跟你娘在村里,有玉米面有菜,不愁吃不愁喝,压根用不着钱。”
说完,不等陈守望拒绝,他转身就往外走,那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陈守望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又看看枕边那几张皱巴巴、还带着爹体温的钞票,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像进了沙子。
别看这五块钱不多,却是陈家买完种子之后,为数不多的家当中的一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扇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爹,你等着。”
“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顿顿有肉的好日子。”
听到陈守望的承诺,陈建国的身体顿了顿,却是没停留,很快便消失在病房门口。
躺在病床上,陈守望却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翻来覆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儿。
家里那情况,爹那老寒腿,娘那咳嗽病,还有那顿顿苞米面饼子、见不着荤腥的日子,桩桩件件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他实在是躺不下来!
可低头瞅瞅自己那条缠得跟粽子似的右胳膊,他又犹豫了。
有些伤看着不严重,可要是养不好,处理不当,那就是一辈子的病根,甩都甩不掉。
更不用说,他马上要跟着周振山学手艺了——那可是八级钳工!靠的就是一双手吃饭!
要是这手落下了啥毛病,别说端铁饭碗,怕是连给师傅递扳手都不利索。
上辈子吃惯了冲动的亏,
导致陈守望虽然急着想干点啥,却也没有上头,
他不能因小失大,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给搭进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游戏小地图,能不能给自己也瞅瞅?
他闭上眼,集中意念,朝着小地图上那个代表着自己的光点点了过去。
下一刻,一行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宿主:陈守望】
【右臂外伤:伤口长度约7厘米,深度约0.6厘米,已进行清创缝合。
伤口看似严重,实则未伤及筋骨、神经,恢复良好。
只需保持清洁,避免剧烈活动七天,即可拆线并恢复至最佳状态。】
看到这儿,陈守望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有小地图这话兜底,他算是彻底踏实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把值班医生请来,仔仔细细又问了一遍。
那戴着眼镜的中年大夫看了看病历,又拆开绷带检查了伤口,最后点点头: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
“你想出院?也行,按时换药,别沾水,别使力,一周后记得来拆线就行。”
得了医生的准话,陈守望再没犹豫。
他麻利地办完出院手续,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贴身揣好,大步流星地出了医院大门,径直朝着前进机械厂的方向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