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不急着说,刘大哥,晋升考核的结果出来了没?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了?”
刘红旗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还没呢,估计还得等几天。”
“不过我也不着急了,反正考都考完了,该咋样咋样。”
说完他又把话头拽了回来,
“你还没说呢,今天咋跑我这儿来了?”
陈守望这才笑着说明了来意:“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他说档案室那边的资料我学得差不多了,让我过来跟着你学学生产操作,让你帮我安排安排。”
第145章 让我试试?
刘红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二话不说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
“那敢情好,师父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事儿,我还在琢磨你啥时候过来呢,没想到你竟然来得那么快。”
“你也不用往其他地方跑,直接跟着我就行,正好最近车间的活儿不算太赶,我带个人正好。”
听到刘红旗的安排,陈守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道:
“刘大哥,这可不行,你自个儿还有生产任务呢,我哪能占着你的时间?”
“你随便帮我找个师傅,把我塞到哪个工位上都行。”
刘红旗一听这话,当即把脸一板:
“守望,你这话是啥意思?”
“之前咱俩在图书室一起学习了那么长时间,你可没说什么我不能跟着你的屁话。”
“现在换了个地方,你就不愿意跟着我了,这是嫌弃我手上功夫不行,打算找个更利害的师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守望还能说什么?他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行行行,那我就厚着脸皮跟着刘大哥学了。”
“我可是连机床都没摸过的纯新手,你到时候可别嫌弃我笨就好。”
见陈守望束手就擒,刘红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领着陈守望走到自己工位旁边那台厂里最常见的C620普通机床跟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机床床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和郑重:
“守望,学东西得从简单的学到难的。”
“这台C620是咱厂里最多的生产设备,也是操作起来相对简单一点的。”
“不过你可别因为它常见就小瞧了它,厂里的曲轴、连杆、轴套、法兰盘这些关键零件,全都是它一刀一刀加工出来的。”
“说是咱厂的生产主力也不为过,没点真本事,还真开不动这铁家伙。”
陈守望虚心地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机床旁边,一脸认真地说道:
“刘大哥你放心,我一个连机床都没摸过的新手,怎么可能看低它?”
“我肯定会好好跟着你学,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见陈守望态度端正,刘红旗满意地“嗯”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料架上取了一截备好的毛坯圆钢,卡在机床的三爪卡盘上,用卡盘扳手一圈一圈地锁紧。
他一边操作一边放缓了动作,嘴里絮絮叨叨地讲解着:
“看好了,这第一步是装夹工件。”
“装夹的时候得注意,工件要卡正,不能偏,不然加工出来的东西就全歪了。”
“你拿这个百分表靠着工件外圆,慢慢转动卡盘,看表针动不动。”
“要是偏摆得厉害,就拿铜棒轻轻敲正找平。”
他把百分表底座往床身导轨上一放吸牢,将表头靠在工件表面,用手慢慢转动卡盘,一边转一边让陈守望凑近了看表盘指针。
陈守望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微微颤动的表针,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装夹找平完成之后,刘红旗又逐一介绍了机床上各个手柄和刻度盘的用处,
从主轴变速手柄到进给调节手轮,从中拖板、小拖板的摇手,再到尾座顶针的锁紧螺丝,每一样都讲得仔仔细细。
他讲完一段就停下来看看陈守望,见对方听得认真,
时不时还拿个小本子记上几笔,心里头那股当师父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接下来就到了上手实操示范的环节,刘红旗先给陈守望演示了一遍加工外圆。
他双手握住中拖板和小拖板的摇手,手腕微微一沉,车刀尖便轻轻挨上旋转的工件表面。
一道细密的铁屑随即卷曲着冒了出来,在车间灯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
他慢慢进给,侧过头叮嘱陈守望:
“你盯紧我手上的力道——进给要稳,不能忽快忽慢,快了容易把工件车毛糙,慢了又耽误工时。”
“还有下刀别一次吃太狠,先粗车一遍留出加工余量,再精修一遍保尺寸精度。”
为了方便陈守望跟着学,刘红旗刻意放慢动作,把每一步工序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粗车结束,他停下让陈守望拿千分尺量工件直径,再对照图纸上的公差尺寸仔细核对,
随后换了一把精车车刀,重新找平对位,开始第二遍精修。
这一遍他动作更轻更缓,刀尖蹭过工件表面,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响,车出来的表面光滑细腻,近乎镜面。
车完外圆,刘红旗又接着示范车端面、切退刀槽、倒棱角几道常规工序。
每做完一道,都停下来问陈守望有没有看明白、哪里没弄懂,得到肯定答复,才接着往下演示。
等这截毛坯从头到尾车成一根完全合图纸标准的短轴,一晃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钟头。
刘红旗直起腰来,把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短轴递给陈守望,笑呵呵地说道:
“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
“你先拿着这根轴琢磨琢磨,对照图纸看看各处的尺寸和公差,心里先有个谱。”
“我会一直在这里给你做演示,你认真看着,多看多学。”
“等啥时候你觉得自己能动手了,我再给你找根废料,上手试试看效果。”
能让刘红旗这样一个五级钳工一直站在机床前面手把手地进行教学,这种待遇怕也是全厂头一份了。
毕竟一般情况下,就算师父有这个时间,也未必会那么做——这种教法实在是太繁琐、太费力了一些。
然而这看似豪华的待遇,却是陈守望凭借这将近一个月时间跟刘红旗互相学习换来的交情挣来的。
虽然周振山提前跟刘红旗打过招呼,让他帮着带一带陈守望,
但是带徒弟的法子可多了去了,有好有坏,还都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可不是非要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
陈守望也是分外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郑重地点头说道:
“刘大哥放心,我肯定会认认真真地学,珍惜每一次上手的机会,绝不辜负你的一片苦心。”
微微点了点头,刘红旗没再废话,继续操作起了机床,继续在陈守望面前演示了起来。
他的手法很老练,在机床有节奏的嗡鸣声中,一个个精美的零件被车削出来,
很快就在工作台上垒成了一小摞,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
然而操作机床是个费劲儿活,刘红旗演示了一个小时之后,也终于是熬不住了,找了个板凳坐着休息了起来。
将毛巾递了过去,趁着刘红旗休息擦汗的功夫,陈守望试探性地开了口:
“刘大哥,我看你也累了,要不多歇会儿,让我上手试试?”
听到陈守望的话,刘红旗惊得汗都顾不得擦了,噌地站起身来:
“守望,你可别胡来啊!”
“你先好好看着,踏踏实实地学着,等学到火候了之后再考虑上手试试。”
“正常学徒工,就按这个流程走,少说也得观摩一个月才能够上手。”
“你才来车间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连操作要领都没看个大概,咋能直接动手?”
“你该不会是看我干得轻松,就觉得这活儿很容易吧?”
“我告诉你,这绝对是你的错觉!”
“别看我的动作简单,但是每一个动作该走多少距离,又该用多少力气,那都是一门学问,半点都差不得。”
“尤其是对新手来说,要是偏差大了,损坏了材料还是小事,就怕连机床的刀具和夹具也给一起整坏了。”
面对刘红旗的好心提醒,陈守望却是坚持道:
“刘大哥,你说的很对,但我总归是要有第一次的不是?”
刘红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知道你总归是要有动手尝试的第一次,但那绝对不是现在这什么都没熟悉的时候。”
“少说也得学半个月——不,就算是你,至少也得一周时间,才能够开始动手进行尝试。”
刘红旗到底是见识过陈守望的厉害的,所以他也没把陈守望当正常人看,定了个还是很夸张的一周时间。
见状,陈守望挠了挠头,换了个策略,笑嘻嘻地说道:
“刘大哥,你就信我这一次吧,我觉得我自己可以!”
“要不等你休息好了,就站我边上,看着我操作?”
“我把动作放慢放稳,但凡你要是瞧见有啥不对的地方,直接阻止我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陈守望还开起了玩笑:“刘大哥,你就答应了吧。”
“这大铁家伙谁看着谁不眼热啊?”
“就算只是简单地上去试一试,等回屯子里之后,我也可以挺直腰板说咱是摸过机床的人了。”
“嘿,他们肯定会羡慕死我——毕竟他们别说摸过机床了,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看着陈守望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又想起之前跟陈守望一起学习了那么久的交情,
刘红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
“行吧,这次就依你。”
不过他虽然答应了,却马上又千叮咛万嘱咐了起来:
“不过在摸机床之前,咱可是说好了的,你等下可得慢点操作。”
“要是遇到不会操作的地方,忘记了要点,可千万别逞强,千万别乱来。”
“直接停下来,或者问过我再操作都可以。”
见刘红旗答应,陈守望也是喜出望外,笑着点了点头:
“刘大哥你放心,我可听话了,绝对不可能胡来的。”
刘红旗觉得陈守望也不像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当即便安心坐了回去,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行,那你就再等我歇会儿,也顺便再看看笔记,研究研究这机床到底该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