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刘红旗的安排,陆长河倒是没推辞,直接痛快地应道:
“红旗,有事你尽管安排就成。”
“这是咱车间的生产任务,又不是你个人的,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话音刚落,他已然大步走向了镗床,然后很快就上手操作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虽然同样是老师傅,但这一对比就能瞧出来,刘红旗的手艺比陆长河强了怕是不止一点。
同样是镗一个缸体孔,刘红旗走刀的时候刀尖稳得像是钉在了工件上,切削声均匀而细密,镗出来的孔壁光洁如镜。
陆长河虽然操作流程一丝不差,但进刀的时候总有些微不可察的迟疑,镗出来的孔壁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振纹,光洁度就差了一个档次。
至于效率上的差距就更明显了,刘红旗完成一个缸体三道镗孔工序的工夫,陆长河那边才刚走完第二道。
看来刘红旗能凭借五级钳工的身份在三车间混得这么开,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周振山的徒弟。
至少他的手上功夫是实打实能让这一车间的人服气的。
原本陈守望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观摩陆长河的操作的,但是看着看着,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微微摇头,陈守望暗道这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镗床可不比车床,自己这才学了多久啊,就算有扎实的理论基础作为支撑,怎么也不至于到了可以上手操作的程度,
自己还是得多看多学才是。
也就是在陈守望继续摒弃杂念、安心学习的时候,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载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冲进了前进机械厂的大门。
骑车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裤腿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脸上也是汗一道泥一道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负责看门的刘大壮一看来人,连忙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招呼道:
“这不是沈洋吗?咋把自己搞成这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沈洋却没下车,只是放慢了车速,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随身挎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咧嘴笑道:
“灰头土脸算啥?只要能给厂里拉来订单,就是让我滚一身泥巴我也乐意!”
“好了,不跟你闲聊了,我得赶快跟刘厂长汇报去,这可是件大喜事儿啊!”
话音刚落,沈洋已经卖力地蹬起了自行车,车轮子在厂区的水泥路上碾得呼呼作响,不多时便冲到了厂长办公室所在的大楼下面。
他草草整了整自己那皱巴巴的衣领,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昂首挺胸地上了楼,很快便推开刘向东办公室的门,兴冲冲地冲了进去。
还没等刘向东开口,沈洋便一股脑地将自己拉到订单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挺起胸膛补了一句:
“刘厂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给咱们厂拉到订单了,还不小!”
“有这笔大订单撑着,咱们厂今年的生产任务就不用愁了!”
“本来还可以接更多订单的,但是我估算了下我们厂的生产能力,就算是加班加点,应该也就能吃下这么多了。”
“为了防止完不成订单导致违约,我就暂时只接了这些。”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我听说望北地区那边开了个农机配件订货会,好像有个其他地区的大厂要来集中采购一批柴油机和配件,咱们地区好多厂都要过去碰运气,我就想着也去试一试。”
“他们争取人家大厂的订单,我们争取他们厂的订单。”
“说来也是奇怪,一开始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愣是没一个厂愿意给我们下订单,基本上都是用一些不冷不热的理由给推脱了。”
“后来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听说我是前进机械厂的,就凑到丰华农机机械厂的负责人耳边说了点什么,对方这才点头愿意给我们订单的。”
“就是不知道咱们厂到底是谁的面子那么大,都卖到地区去了。”
“不过不管是谁的面子,只要能把订单接到手,这就是一件大好事儿!”
话说到这里,沈洋才惊觉有些不太对劲。
跟意料中的欣喜若狂完全不同,看刘向东的模样,非但没露出半点喜色,反倒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反常的表现让他忍不住问了句:
“刘厂长,怎么你对我接到订单这事儿好像不太高兴?”
刘向东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太明显了一点。
他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也不嫌弃沈洋身上又是泥又是汗的,就那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道:
“沈洋,你做得不错,非常好。”
“你能帮厂子接到订单,我又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
“沈洋啊,我就是想问问,这订单能减少点吗?”
听到刘向东这话,沈洋也是愣住了。
从来都只有嫌订单不够多的事情,哪有嫌弃订单太多的?
再加上之前刘向东那反常的表现,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怒意:
“减不了!你这个坐在办公室里指挥的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跑销售的在外头拉订单到底有多困难。”
“别的不说,光是我脚上的解放鞋就跑坏了好几双。”
“为了确保这批订单能拿到手,我可是当场立下了军令状,违约金还不少。”
“现在你轻飘飘一句就要减少订单——那行,这订单的违约金,厂里自己想办法,我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说罢,他便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把脸扭到一边,闷声道:
“我出去拉订单的时候,就考虑到过各种情况。”
“当时说好了的,只要是在咱们厂产能范围内的订单,只要价格合适,我可以便宜行事,现在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感受到沈洋的委屈和愤怒,刘向东连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放缓了语气陪笑道:
“沈洋,别生气,我不是说你的工作做得不好。”
“只是这笔订单,它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说到这里,刘向东下意识看向了窗外——天边乌云压城,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继续开口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刚好就是在今天早上,一车间那台镗床趴窝了。”
“虽然你没在生产车间呆过,但是你也应该知道那台镗床的重要性。”
“说咱厂能生产多少柴油机全看这些金贵的机床能干多少活儿,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现在有台镗床趴窝了,咱厂的生产能力就得降低至少四分之一。”
“你好不容易拉回来的订单,怕是真没办法按期完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这件事情也不怪你,说来还是怪我。”
“厂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都没让人去知会你一声,这才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听到刘向东的解释,沈洋也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拉来的订单,非但不能成为拯救前进机械厂的救命稻草,反倒成了一剂致命的毒药。
他愣了好半晌,才忍不住讷讷地问道:
“那咱就不能马上把那台镗床给修好吗?”
“要是能在半个月内修好,那也不怎么耽误事情……”
只是这话说到最后,连沈洋自己都没了底气。
去年岛国工程师过来维修镗床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厂里每一个工人都知道。
那台镗床还是在保修期内坏的,光是等人过来就等了大半个月,又是好吃好喝伺候了小半个月人家才肯动手。
现在镗床都过了保修期了,就算是能修好,那也绝对不是半个月以内能搞定的事情。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沈洋浑身瘫软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自责地喃喃道:
“都怪我……当时就想着这笔订单能救厂子的命,就想着马上签下来,没想着先打个电话跟厂里确认一下情况,不然也不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事实上,刘向东口中的“没通知到位”也就是句客气话。
毕竟现在这个年代,既没有BB机又没有手机,厂里想要快速将这个消息通知到正在外面奔波的沈洋,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反倒是沈洋自己,只要他在签合同前往厂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面对沈洋的自怨自艾,刘向东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安抚道:“沈洋,别自责,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你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且做得非常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这个当厂长的来想办法解决。”
“你就先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些天也辛苦了,跑了这么远的路,天也不热,我怎么闻着你好像都有点馊了。”
“你先把订单的手续给交接好,好好休息几天再回厂里工作。”
“说不定啊,到时候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但这事情哪里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第150章 进退两难
虽然不认可刘向东的说法,但沈洋同样也知道刘向东说得一点没错,
这烂摊子,他一个跑销售的,就算再着急上火也解决不了,只有刘向东这个一厂之长,才有那个资格和手腕去想办法化解。
他当即默默站起身,把公文包又夹紧了些,朝刘向东微微躬了躬身,声音沙哑地说道:
“刘厂长,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您去想办法了。”
说完,他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沉重步伐,慢慢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管这笔烫手的定单到底是不是颗定时炸弹,总归还是要按流程往下交接的。
刘向东却是看着沈洋离去的背影,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一般。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推开房门,朝着机修车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事儿已经迫在眉睫,越早定下个章程来,留给他们补救的时间就越多。
厂里这边,他怎么着也得先去问问周振山,看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底,能不能修好这台镗床,才能够做最后的决定。
待到刘向东找到周振山之后,两人像是早有默契一般,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了机修车间最深处一个堆着杂料的角落。
这里被几台报废的旧机床挡着,几乎没人会注意,只要稍微压着点嗓门,旁人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刘向东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周,你给我透个实底,那台镗床,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修好?”
虽然不知道刘向东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甚至主动跑来问自己有多少把握,
但周振山只是略一思忖,便给出了一个极其实在的答案:“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