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这边呢,心里头也没有啥合适的人选,再加上我也想找个省心点、好带点的徒弟。”
“所以就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啥知根知底的好苗子,能给我推荐推荐。”
“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跟你一样聪明就行!”
这话才刚说完,刘红旗自己就先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这要求,哪里是什么不高啊,这分明是高到天上去了。
毕竟他上个星期喝醉酒的时候,拽着陈守望的袖子时可是亲口说过的,
陈守望在他遇到过的所有年轻人里头,那绝对是最厉害的一个,没有之一。
想到这里,还不等陈守望开口答话,他就赶紧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连忙改了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嗯……那啥,这个要求好像确实是有点太高了,不太好达到。”
“我也不为难你了,守望,你就帮我找个能有你一半聪明劲儿的后生,那就成了!”
面对刘红旗这诚恳的请求,陈守望却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这事儿,表面上看着像是刘红旗在求他帮忙,
可实际上,这分明是刘红旗把一个能直接进大厂当正式学徒工的天大机会,借着求他帮忙的名头,轻飘飘地送到了他陈守望的手上。
这年头,一份正式的工作机会到底有多金贵、多难得,
光是从陈富贵这个当了几十年的村支书,都没能帮自己的两个亲儿子安排妥当,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一二来。
他帮陈铁柱弄到了一个农具厂的临时工名额,虽然仗着跟马胜利的关系,转正肯定是没问题,
但就那,陈富贵那边还二话不说,一出手就是好几百块钱的好处费。
眼下这可是前进机械厂的正式学徒工,而且陈守望同样跟刘红旗有着不浅的关系,这其中的分量比那个只重不轻。
也正是因为心里头清楚这份工作的价值,陈守望才迟疑了。
他看着刘红旗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斟酌着语气说道:
“刘大哥,这样怕是不太好吧。”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都住在乡下,也不怎么认识啥有能力的人,怕给你推荐错了,耽误了你的正事儿。”
见陈守望竟然要拒绝自己的提议,刘红旗顿时就急了。
他把手里那半个二合面馒头囫囵塞进了嘴里,一把拽住陈守望的胳膊,语气里都带上了一丝央求的意味:
“守望,就这么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帮哥?”
“实在不行,我就再往下降降标准,你帮我随便找个普通踏实点的也成。”
“不过咱可得先说好了,这可是你帮我找的徒弟。”
“那到时候万一我这当师父的教不住了,你小子可不能站在旁边看笑话,可得给我帮把手!”
见刘红旗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守望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找个人,最终还是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松了口:
“行,既然刘大哥你都把话撂这儿了,那我就不推辞了,尽量帮你好好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能赶上我一半聪明的人,我未必能给你找得着。”
“但我陈守望给你找的人,至少踏实肯干,肯定不会给你丢人。”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你教不住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水平低,帮着拉把手的事儿,那倒也简单得很。”
见陈守望总算是答应了,刘红旗这才如释重负地咧开嘴笑了,伸出大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这事儿只要你答应了,我这颗心就踏实了。”
“有你这句话,我估摸着啊,说不定这七级工我也能晋升上去。”
“哎?这咋回事儿?”
“以前别说是七级工了,连六级工我都不敢想,现在倒是胆子大到敢奢望七级工了。”
陈守望却是笑了笑,说:“这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说不定刘大哥以后能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八级钳工,继续护着我呢。”
听到陈守望的话,刘红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话你到底是怎么敢说出口的?”
“我那么笨,师父他老人家的高度,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戏了。”
“反倒是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达到了。”
“到时候,我这当师兄的说不得还得靠你护着呢。”
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已经办完事儿的陈铁柱,当即岔开了话题:
“也别让你这亲戚久等了,早点回去吧。”
“不过你可别忘了帮我找徒弟的事情,只要是你找来的徒弟我都认!”
陈守望用力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说:
“放心,这事儿我给你记着的。”
等出了刘红旗家的大门,陈守望虽然还骑在前头带路,却已经微微侧过头,朝身后开着三蹦子的陈铁柱询问了起来:
“铁柱哥,刚才我跟刘大哥说的那番话,你估计也听了个大概。”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刚才那是我大师兄,正经的六级钳工,最近正打算收个徒弟。”
“你回去的时候,顺路问问铁林哥,看他心里头有啥想法没。”
“他要是觉得可以,愿意试试,我就在中间帮着推荐推荐。”
“这事儿,我估摸着应该能成。”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陈铁柱惊得手上一哆嗦,差点一把将油门给踩死。
但车头还是猛地往前蹿了一截,好悬没直接怼到前头陈守望的自行车后轱辘上。
还不等陈守望扭头问他什么情况,他便抢先扯着嗓子,声音都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啥?!望子,你刚才说啥?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哥,竟然是个六级钳工?那他在县里,不是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使劲儿比划了个大拇指,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可问题是,我瞅着他刚才跟你说话那热乎劲儿,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像是个那么大腕儿的人啊!”
这也难怪陈铁柱会这么激动。
也就是前进机械厂情况特殊,才能有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坐镇,甚至还有许立民这个七级钳工。
换做是县里一般的厂子,里头能有一个七级钳工坐镇,那就已经算是顶了天的配置了,
而真正支撑起整个厂子生产任务的,靠的还是那批中流砥柱般的六级钳工。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其中的分量,陈铁柱才会震惊到差点没稳住车。
跟陈铁柱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不同,陈守望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还能有假不成?”
“好了,这事儿你可得记牢了。”
“等回去问过了铁林哥,不管他是个什么想法,有了信儿,第一时间过来告诉我。”
“我也好根据他的意思,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缓了会儿,陈铁柱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用足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欣喜若狂的劲儿,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了,咧着大嘴乐道:
“行!望子你放心,等我今儿个一回家,立马就去找铁林说这事儿!”
“这下可好了,咱哥俩眼瞅着,都能圆了这辈子的工人梦了!”
见陈铁柱高兴成这样,陈守望心里头也颇为感慨,他回过头,笑着打趣了一句:
“那可不。”
“当初让你俩跟着我干的时候,我可是把话撂在前头了,跟着我,指定是不能让你们吃亏的。”
“这回啊,我也算是把答应的事情给办到了。”
也就是在两人这么边走边聊的功夫,不多时,自行车便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周振山家的院门口。
陈守望翻身下车,也不耽搁,径直上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还特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一会儿,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李秀红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她一瞅见门口站着的是陈守望,脸上立刻堆满了亲切的笑容,热情地招呼道:
“哟,守望,又来看你师父啦?是不是惦记上回那包子了?”
“不过今儿个可有点不太凑巧,中午就只有馒头跟咸菜,还有点大白菜。”
“要不你别嫌弃,进来对付两口?”
陈守望却是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而是先是回头朝身后的陈铁柱飞快地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把东西搬过来。
这才转过头,笑着对李秀红解释道:
“红姐,我在食堂吃过饭才出来的,就不搁这儿再蹭一顿了。”
“这不是我亲戚给我带了点山里的土特产来嘛,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想着给师父师奶也送点过来。”
“我让他直接搁到厨房里边去,你抽空了给师父师奶做点,也尝尝这山里的野味儿,换个口味。”
李秀红看着陈守望这二话不说就往家里搬东西的架势,心里头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张嘴就准备拒绝。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都是些为了讨好周振山,求他办事的人。
可转念一想,陈守望是周振山的徒弟,还是最受器重的那种,跟半个儿子也差不多了。
她一个来帮忙的,还是少插嘴为妙。
反正到时候东西做出来,自己也能跟着蹭上两口尝尝滋味,倒也没必要多这个嘴。
这么一想,她便也不再推辞,当即乐呵呵地侧身让开了路,笑道:
“守望啊,你可真是有心了。”
“放心吧,红姐我小时候也是山里长大的,对付这些山货,拿手着呢。”
“等得了空,我就给你师父师奶炖上,准保不会糟蹋了你这一片好心。”
等陈铁柱麻利地把东西都搬进了厨房,这辆柴油三蹦子的车斗也就彻底空了。
陈守望却没让陈铁柱直接回去,而是先领着他去了趟国营饭店,两人凑合着对付了一顿中午饭。
有了之前那档子事儿,再加上现在陈铁柱也算是经手过大量钱财的人,眼界早就放开了,这次倒是没有推辞,
只是痛快地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冲陈守望说了声谢。
两人差不多是卡在饭点快结束的时候进的国营饭店,简单扒拉了一顿热乎饭,把肚子填饱了,倒也安逸。
等吃完饭,陈守望便跟陈铁柱分开了,骑着自行车回了家,坐在书桌边上翻看了会儿书。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把那份特意给郑怀仁留的山货搬上自行车车兜,晃晃悠悠地朝前进机械厂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