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他想破了头,也绝不敢相信周振山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
敢让一个连正式工都不是的毛头小子,插手镗床维修这么要命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种重要活计,必须得由他们这种级别的大师傅亲力亲为,从头干到尾才行,这才产生了如此严重的误会。
另外一边,出了前进机械厂,陈守望跟周振山道了个别,便匆匆忙忙地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今天看似一整天都是在围绕着这台镗床做最简单的清洗工作,可以算得上是在浪费时间。
可实际上,陈守望从中学到的知识,却一点都不比之前的任何一天少,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清洗这活儿,那可是个顶顶精细的差事,得把每一个零件都掰开了、揉碎了,凑到眼皮子底下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才行。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海里那些原本还停留在书本和图纸上的枯燥知识,也终于有了最直观、最真实的实物作为参照。
它们化作了一股涓涓细流,正快速地将理论和实践融合在一起。
估计今天这一晚上的时间,陈守望都得埋头在笔记本上,将这些宝贵的收获好好消化吸收了。
也就是在陈守望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准备开始享受这场知识层面上的饕餮盛宴的时候,
住得稍远一些的周振山,此时也已经慢慢悠悠地骑到了自家院门口。
他晃晃悠悠地把那扇木门推开,将自行车推了进去,把车停稳当之后,
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兴事儿一般,张口就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屋里喊了起来:
“秀红啊,晚饭张罗好了没?”
李秀红正在灶房里忙活,听到周振山这一嗓子,心里头还挺纳闷。
周叔平时从来不关心晚饭要吃啥,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倒也没多想,一边麻利地切着菜,一边扯着嗓子回答了一句:
“正做着呢,马上就能好!”
周振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搓着手,又继续追问道:
“用上守望中午送来的那些山货了没?”
李秀红一听这话,手里头的刀顿了顿,有些为难地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老老实实地答道:
“周叔,你不是说那些山货是守望送来的,现在暂时还不好动,让我先别碰吗?”
“你都没同意动的东西,我一个做饭的,哪敢随便动啊。”
“这不,那些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柜子里呢。”
听到李秀红这番实诚得过分的回答,周振山一拍脑门,哈哈笑了两声,才又接着喊道:
“秀红啊,你让我说你啥好。”
“既然这些山货是守望这个当徒弟的一片孝心,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好往外推。”
“既然东西都送了,也都收下了,那就是咱家的东西了。”
“既然是咱家的东西,那还不得赶紧好好做了尝尝鲜?”
“你就别磨蹭了,去挑两样最拿手的,能多做点就多做点,今晚咱全家都跟着吃顿好的!”
真算起来,虽说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的工资高,前进机械厂的福利待遇也还算是凑合,可架不住他娘李山花那磨人的病,是个长年累月往里烧钱的无底洞。
再加上还专门请了李秀红这个亲戚过来帮忙照料,每个月工钱加上药钱,都得花出去不少。
所以平日里,周振山家的日子过得也是精打细算,还真不能敞开了顿顿大鱼大肉。
当然,吃饱饭肯定是没啥问题,而且也比这时候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要吃得好上不少。
听到周振山终于松了口,李秀红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陈守望送过来的山货她偷偷看过,都是顶好的东西,今晚真是能跟着混顿好的了,当即乐呵呵地应道:
“周叔,你同意了可就太好了,你徒弟送来的可都是好东西,孝顺着呐!”
“你放一百个心,这些玩意儿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可没少拾掇,保证给你做得有滋有味的,绝对不会糟蹋了这些好东西!”
事实证明,李秀红还真没夸张。
不多时,灶房那边便飘过来一股子霸道到了极点的鲜味儿,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出来了。
想来应该是她把那上好的干蘑菇,跟那只皮紧肉实的风干鸡,一股脑儿地全都给搁进砂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炖上了。
这些东西,本就是吸足了山间灵气的精华,又经过了时间日积月累的发酵酝酿,属于顶级的山间珍品。
根本不需要多复杂、多花哨的烹饪手段,只需要把它们放在一起,加上水,用最朴素的小火慢炖,
那股子融合了蘑菇醇厚和鸡肉咸香的鲜美滋味,自然就被激发到了极点。
等到那锅汤端上桌,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舀一勺送到嘴里,那股子能鲜掉眉毛的醇厚滋味,便立刻在舌尖上化开。
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抿,那饱含着山野气息的浓香肉丝,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让人回味无穷。
当然,今晚这顿饭的重头戏,可绝对少不了那块熏制得恰到好处的熏肉。
李秀红把那块肥瘦相间的熏肉切成薄薄的片,搁在米饭上头一块儿闷蒸。
等锅盖一揭开,那熏肉原本深红色的瘦肉变成了诱人的酱色,晶莹剔透的肥肉部分,更是被蒸得近乎透明,颤颤巍巍的。
一股子混合了松柏清香和猪肉醇香的独特烟熏风味,便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屋子。
夹起一片放在嘴里,咸香、油香、肉香和那一丝丝独特的焦香,
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爆炸开来,越嚼越有滋味,简直是最顶级的享受。
只可惜了那些干木耳,因为需要提前用凉水泡发,倒是没能赶上今儿个晚饭的点儿。
不过也没关系,周振山说他今儿个心情实在是好,打算晚上在院子里小酌两口。
这木耳泡到晚上,时间差不多刚刚好,正是它口感最脆、最爽的时候。
只需要拿开水轻轻焯一下,再过一遍凉水,然后往上头淋点陈醋、撒点蒜末、滴上几滴香油那么一拌,
那就是一碟最地道、最爽口的绝妙下酒小菜。
再配上一小碟炸得焦黄酥脆的花生米,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摆,就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大月亮喝上两口,这大抵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得益于陈守望送来的这些山货,这一次,连周振山的娘李山花,都难得地胃口大开,比平时多吃了小半个馒头。
看着母亲那难得有了些血色的脸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周振山在暗自高兴的同时,
心里头也是不由得更加念起了陈守望这个实诚徒弟的万般好处来。
有人欢喜,那就自然有人发愁。
周振山这边是吃得舒坦了,可远在陈家屯的陈铁林那边,此刻却是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能让他这么发愁的事情,自然就是陈铁柱风风火火带回来的那个天大的消息。
陈守望能介绍他去前进机械厂,跟着六级钳工刘红旗当正式学徒工。
按理说,这原本能圆了他这辈子最大梦想的好事,对于陈铁林来说,那绝对是百分百的好事,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
可偏偏到了这临门一脚,这从小到大一直心心念念的梦想就要实现的节骨眼上了,他反倒是前所未有地犹豫了起来。
陈铁林以前之所以那么做梦都想当上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
是因为工人身份体面,走到哪儿都能昂首挺胸,
还不用在土里刨食,工资高,福利待遇更是样样不差,日子安稳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现在呢,自从跟了陈守望做事,管上了这十里八乡的山货采购生意之后,他才算是真正把眼界给打开了,才觉得以前纯粹是自己的见识太浅了。
当上工人,固然是一件极体面、极安稳的差事,可跟他现在手里头攥着的这份事业比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门采购生意,还给了他一份哪怕当上工人之后,也绝不可能获取到的、沉甸甸的情绪价值。
那些从各个山沟沟里赶过来的、淳朴又窘迫的乡亲们,
在面对能够把他们积压了许久、眼看就要烂在家里的山货换成现钱的陈铁林时,
那态度,简直是把他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更是经常有人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地念叨着,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说要不是有他,家里老人的药钱就没着落了,娃娃开春的学费也凑不齐了,
现在还能多少有点闲钱,给家里的婆娘和娃置办两件像样的新衣裳。
这一声声的感谢,也由衷地让陈铁林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情,是真正对别人有用、能帮到别人的大好事。
也正是因为这两股念头在心里头疯狂地拉扯,他心中的那杆秤,也在迅速地摇摆着。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横,也没有自己躲屋里瞎琢磨,而是直接大步流星地去了他爹陈富贵那边。
在陈富贵和杨慧芳那充满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陈铁林把腰板挺得笔直,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瓮声瓮气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爹,娘,我已经想好了,也决定了。”
“我要放弃去前进机械厂当学徒工的机会,继续守着我现在手头这摊子买卖。”
“你们觉得我没出息也好,觉得我傻也好,反正,我就这么定了,谁来说也不好使!”
只是这话才刚撂下,一想到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可能招来的会是爹娘劈头盖脸的组合式劝道,甚至是混合双打,
陈铁林那好不容易才挺直的腰板,瞬间就垮了下去,就连那壮硕如铁塔般的身躯,也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预料中那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却是迟迟没有降临。
陈铁林壮着胆子,偷偷抬眼朝陈富贵看去,却发现他爹看向自己的眼神,压根儿就没有半点火气,反而颇为满意的朝他点了个头。
然后,他便听到陈富贵那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还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欣慰:
“铁林啊,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你能有自己的想法,也能看清楚自己的能耐,在这两条道之间做出自个儿的取舍,这分明是长大了,是好事。”
“你爹我,咋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来责怪你?”
就连一向最是看重儿子前程的杨慧芳,也跟着在旁边帮起了腔,语气里满是嗔怪和心疼:
“可不是嘛。”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自打铁柱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跟你说话也魂不守舍的,原来心里头是憋着这么大的事儿呢!”
“傻孩子,你放心,只要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娘都支持你。”
“咱这当爹娘的,一辈子辛辛苦苦,还不是就盼着你们能过得好?”
“你自个儿觉得行,那就行!”
听到爹娘这番暖心窝子的话,陈铁林只觉得心里头瞬间涌过一阵热流。
他胆子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又追问了一句:
“那……那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打算放弃当工人的机会,是因为我想去学打猎呢?你们也支持我吗?”
下一刻,陈铁林就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什么叫做亲爹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因为他的耳畔,已经猛然炸响了陈富贵那如同炸雷一般、中气十足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