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振山指出的问题,陈守望恍然大悟,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过想当然。
他提出的改造方案在思路上没有半点问题,但是受限于目前国内的材料水平,却是根本就没办法实现。
总的来说,就是陈守望的改造方案看似华丽可行,实际上却没有办法落在实处。
虽然发现了自己改造方案中的一个巨大缺陷,但是陈守望非但没有气馁,反倒像是被打通了什么关窍一般,满脸欣喜地说道:
“师父,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有你的指点,我还没意识到自己一直走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
“再自己闭门造车下去,估计也就是再造出来个更加漂亮、更加华丽,却根本不切实际、连玩具都算不上的假大空的东西。”
见陈守望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虚心接受了批评,周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守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事实上,跟这些设备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有些时候我也会跟你一样,忽然萌生出一种想把它们改得更好的想法。”
“但每次等到想要把想法落实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这些想法到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不是我们这些前辈不努力,让厂里用不上更好的生产设备,而是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啊。”
“不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够鼓捣出来个新玩意儿呢?”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周振山的安慰之言,甚至他的言语中已经有了劝诫陈守望不要再做无用功的意思了。
但是陈守望却像是没有听出来其中的意思一般,将改造草图收了回来之后,干劲十足地握了握拳头:
“师父,您的话我听进去了,现在的我,只觉得干劲十足!”
“我会回去继续研究的,争取研究出一个能用普通材料就能实现的镗床改造方案来。”
“就算要花上几年甚至是十几年才能研究出来,那我也是愿意的。”
看着陈守望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周振山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了一句,还是年轻好,干劲十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年轻时的自己要不是也有这股子劲道,怕是也没办法成为八级钳工。
这样想着,他决定不打击陈守望的积极性,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
“行,既然守望你有想法,那就努力去做吧。”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研究可以,但是也别耽误了正事,毕竟车间里的活儿才是咱们的正经工作。”
陈守望此时已经将那张改造草图仔细地揣进了兜里,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师父,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耽误工作的。”
“三车间那边估计这会儿已经开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成,你就先回去三车间帮忙吧。”
“你转正的事情也差不多要落下了,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到时候你关注下公告栏。”
再次向周振山表示了感谢,陈守望这才转身小跑着回了三车间。
虽然他是以学习的名义留在三车间的,但是师父教育得对,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得做好的,这改造镗床的事情,估计就只能等休息时间再去研究了。
甚至因为要考虑材料方面的问题,陈守望寻思着自己还得去找些材料方面的书看看,将这方面的知识好好地恶补一阵子。
也就是在陈守望努力工作的时候,陈铁柱和陈铁林也骑着车,载着山货出发了。
事关能不能跟前进机械厂达成长期合作,能不能把那采购员的工作弄到手,他俩也是一整宿都惦记着这事。
柴油三蹦子轰隆隆地开到了前进机械厂大门口,陈铁柱熄了火,跳下车,跟门卫刘大壮知会了一声,又塞了包大前门过去。
刘大壮接过烟,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麻溜地跑去通知了李德发。
不多时,便看到李德发顶着那身熟悉的中山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地小跑着过来了。
尤其是在看到两人车子后斗上那依旧鼓鼓囊囊的麻袋时,李德发的眼睛越发亮了。
粗略估计,这辆车上的山货至少也有一千斤的样子,一点也不比上次少。
他当即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哎,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又把你们两兄弟给盼过来了。”
“大壮,还愣着干嘛,赶快放行啊!”
唯有拥有过,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美好的滋味。
自从那天陈家兄弟送了一千斤山货过来之后,前进机械厂食堂的伙食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不少,来吃饭的工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个个吃得满嘴油光,赞不绝口。
毕竟他们本身也不是想闹事,就是想吃口饱饭填填肚子,只要把这要求满足了,他们也是会毫不吝啬地说好话的。
过惯了这听好话的日子,李德发自然是不想再回去原先那种天天挨骂的坏日子了,自然是对两兄弟热情得紧。
更何况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稳定的供应,细水长流,其中的好处更是说都说不完。
别的不说,当初的马胜利不就是凭借陈守望带来的稳定山货供应,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面对李德发的招呼,两兄弟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李德发将东西都送去了食堂仓库。
趁着卸货的功夫,陈铁林不紧不慢地踱到了李德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李科长,这里是一千斤山货,之前我们答应你的五百斤,跟望子承诺再给你的五百斤,这下子可算是都凑齐了。”
“至于接下来的情况嘛……”
陈铁林的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其中的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得再接着好好商量商量了。
李德发秒懂了陈铁林的意思,当即便热络地拉住了陈铁林的胳膊:
“铁林兄弟,你的意思我懂。”
“这仓库也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再加上这边清点山货还要点时间。”
“要不你们俩跟着我去我办公室里喝杯茶,顺道也把事情给捋直溜了。”
“你们放心,肯定是不会让你们白跑的,我早就把这事儿给厂长汇报了。”
“那边的意思是,打算全力支持咱们厂的采购工作,尤其是那柴油的配额更是给的足足的。”
说到这里,李德发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语气里满是自豪,
“咱们毕竟是柴油机厂,弄柴油不知道要比农具厂那边方便多少,能给你们的配额也更多。”
“跟我们厂合作之后你们就能体会到了,这绝对是个明智的选择。”
面对李德发的表态,陈铁林却是没急着点头,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既然李科长说得那么好,那我们可得好好谈谈了。”
事实证明李德发倒是没在吹牛,办公室里坐下来详谈之后,他开出的条件要比马胜利那边强上不少。
柴油配额翻了一倍不说,采购员的岗位也是当场就能办下来,甚至还额外承诺了年底的奖金和福利。
陈铁林本就想跟前进机械厂合作,见条件确实优厚,自然是没再端着,很快便点了头。
甚至当天就留了下来,准备去人事科完成采购员的入职登记。
这条件优渥的合作,竟然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谈成了,还争取到了比农具厂更好的条件,实在是有点超出两兄弟的想象。
尤其是陈铁柱,好几次他都差点沉不住气,站起来开口询问李德发是不是在忽悠自己。
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毕竟这件事情是经过陈守望处理过的,对方能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更何况,眼前这看似优渥的条件,再难谈下来,也没有陈守望当初白手起家、跟马胜利谈采购、一点一点把摊子做大来得困难。
毕竟将这摊子生意交出去之前,陈守望已经把基础牢牢地稳固住了。
陈家兄弟在他的指挥下,也已经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十里八乡都攒下了口碑,名声在外。
说到底,这笔跟前进机械厂的合作之所以能那么快那么简单地谈下来,实际上还是沾了陈守望打下的底子厚的光。
但是不管如何,这事儿定下来了之后,那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等三人把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之后,仓库那边也将送来的山货给清点清楚了。
这回因为陈守望要把自己摘出去,货款倒是没再过他的手,而是直接就把钱结给了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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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陈守望打好的底子,陈家兄弟那边只是稍微费了点功夫,便已经是安安稳稳、妥妥当当了。
然而在三车间这边,陈守望却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陆长河在经过几天时间的请假之后,总算是回到了岗位上。
这也意味着,他之前用来拿捏刘红旗的借口,什么时间不等人啊,什么不等人啊之类的,通通都变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陈守望想要继续获得操作镗床的机会,那么就得自己努力争取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替班的唯一人选了。
若是在平时,陈守望倒也没必要争这操作镗床的机会,毕竟在哪里工作不是工作,在哪里发光不是发光?
但他现在正在着手改造升级镗床的事情,最缺的便是对镗床切身实地的感受,所以只要有操作镗床的机会,他便不打算错过。
若是没有切切实实的感受作为支撑,他的镗床改造计划却是会事倍功半,甚至沦落为不切实际的空中阁楼。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守望就那么跟陆长河在镗床边上对上了。
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陈守望,陆长河满脸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陈守望这个周振山新收的徒弟,陆长河自然是有印象的。
也正是因为知道陈守望的情况,知道他就是一个进厂还没几个月的学徒工,所以陆长河才更疑惑陈守望为什么会拦在自己身前。
陈守望也不怯场,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陆师傅,要不你还是回去干之前的活儿。”
“或者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先歇一会儿,这边交给我来就行了。”
听到陈守望的话,陆长河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小陈,你这是咋回事儿?什么叫做这边交给你来就行了?”
“你快点让开,我上星期请了好几天假,咱们车间的生产进度都落下了。”
“现在得加紧加班加点才能把落下的时间给赶回来,可是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了。”
看到陈守望的动作,刘红旗当即便明白了陈守望的意思,马上站了出来,伸手拦住了陆长河:
“老陆,你啥也别管,啥也别问,就按照守望说的来,继续去那边赶工吧。”
“真到了需要你出力的时候,我肯定是不会含糊,会在第一时间叫上你。”
听到刘红旗的话,陆长河眼中的不解更加严重了,他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老刘,小陈是个年轻人,他不懂事、乱来,我可以理解,咱们这些当前辈的老师傅拦着就好。”
“但你这个老师傅怎么也犯糊涂,能让他来操作咱们车间那台最金贵的镗床?”
“前阵子一车间的镗床就出了故障,好不容易才修好的,我可不想让咱们车间的镗床也被搞坏了。”
“到时候要是因为操作问题出了生产事故,咱们这些老师傅在厂里多少还算是有些面子,但是小陈可就未必扛得住了。”
“我这也是在保护他!”
陆长河的声音有点大,顿时吸引了附近工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