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陈守望送来的山货,食堂的伙食变好了,去食堂吃饭的工人也多了,去晚了可真就得排好久的队,浪费时间,耽误事儿。
简单吃了顿午饭,这一次,陈守望却是没回家看书,而是慢慢悠悠地朝着图书室走了过去。
既然早上周振山都已经指出了材料问题,他自然也是得在材料方面下点功夫。
但是他在材料学方面并不是很擅长,自然只能去图书室找书来学了。
刚到图书室,陈守望习惯性地跟郑怀仁打了声招呼,抬腿就打算往最靠左的一个角落走过去。
他虽然没在图书室里待过太长的时间,但对这里的书却是非常熟悉,大体知道材料方面的书籍摆放在哪个位置,倒是不用一顿好找。
只是陈守望才刚走两步,便听到了郑怀仁那熟悉的调侃声:
“陈小子,你倒是个稀客,今天怎么知道来图书室这边找书看了?”
面对郑怀仁的揶揄,陈守望头也不回地应道:
“书这种东西又不是越多越好,需要的时候有的看就行了。”
“毕竟我也知道,贪多嚼不烂。”
听到陈守望的回答,郑怀仁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出了声:
“呦呵,你也会说贪多嚼不烂?那你咋不多看看书,早早地就还给我了?”
陈守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那是已经嚼烂的,知识点都装进我脑袋里了,自然不能算在里头,应该把书还给你。”
被陈守望这么一噎,郑怀仁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毕竟当初他可是抽查过陈守望的学习成果的,可谓是对答如流,这种情况,的确是跟贪多嚼不烂没啥关系。
想了想,郑怀仁干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在维修镗床的时候出了不少力气,厂里的两个八级钳工没看出来的问题被你瞧出来了,倒是让你这小子出了不少风头。”
陈守望这时候已经找到了那本《金属材料学》,将它从架子上抽了下来,拍了拍书脊上的灰,随口应道:
“运气好罢了,换下次我可未必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还是多看书多学习的好。”
“下次再遇到事情,也能有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说话之间,陈守望已经走到了自己最常呆的那个角落,摊开书就看了起来。
郑怀仁则是有些无聊,索性也就站起了身,走到了陈守望身前,想看看他在看什么书。
待到他看清楚陈守望手中拿着的书之后,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惊讶地说:
“你小子怎么开始看材料方面的书了?我记得你干的活儿应该不怎么用得到才是。”
陈守望头也不抬,一边翻着目录一边说道:
“干活儿的时候用不到,但是其他时候用得到啊。”
“厂里的设备让我使着使着,总觉得有些不太趁手的感觉,就想着能不能改造改造,然后随便涂涂画画就有了个想法。”
说到这里,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我把这想法拿给师父看的时候,被师父好好批评了一顿,说是有些不太切合实际,材料强度达不到设计的要求。”
“所以我就寻思着,我这想法还是太想当然了一点。”
“不过我没打算放弃,所以就想过来补补课,懂的多一点,总能少犯点错。”
“就那么瞎鼓捣着,说不定还真能让我鼓捣成功。”
听到陈守望的话,郑怀仁也来了兴趣,把手往陈守望身前一摊,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小子还真是个有想法的人,本事不大,胆子倒是天大,竟然已经开始想着改造镗床了。”
“你说的也没错,厂里都是些老家伙,能趁手到哪里去?”
“不过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了,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把你的改造图纸给我看看。”
陈守望可是知晓郑怀仁真实身份的,再加上对方平时也是对自己颇为照顾,当即从胸口口袋里掏了掏,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塞了过去:
“郑师傅,你也懂改造设备?”
“行,那就麻烦你帮我看看,要是能提出点意见就更好了,我正愁没什么思路呢。”
郑怀仁倒是没搭陈守望这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摊开了陈守望递过来的改造草图,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起来。
一开始,郑怀仁的表情还是很放松的,毕竟他不相信陈守望这个已经被周振山否定了的改造方案能有多厉害。
只是越看他越是皱眉,到最后,甚至直接挨着陈守望坐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把陈守望的笔记本和笔一起抢了过来,埋头在上面写写画画了起来。
大概过了十二三分钟的样子,郑怀仁终于是放下了纸笔,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破口大骂了起来:
“周振山这个老家伙,他到底会不会看啊!”
“好好的一个改造方案,明明相当不错,愣是被他说成了不切实际。”
“这改造方案哪里差了?我看差的是他的眼光!”
听到郑怀仁的话,陈守望也有些懵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郑师傅,你是不是看错了?”
“师父看我这改造图纸的时候,可是说过这个改造方案对材料要求太高,根本就不切实际,完全实现不了。”
面对陈守望的据理力争,郑怀仁冷哼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拍:
“那个老东西他懂什么?”
“虽然他这话的确是没错,但是材料跟不上、实现不了你的改造方案,那不应该说是材料的问题吗,怎么能说是你的改造方案有问题?”
“从整体思路到结构设计,甚至这几个小地方的巧思和独特的设计,都说明这个改造方案非常成功,只是在材料方面还没有跟上你的思路罢了。”
听到郑怀仁的话,陈守望也是一愣,郑怀仁的话里虽然充满了强盗逻辑,但听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于是乎,他故作恍然大悟一般,试探性地问道:
“郑师傅,听你这模样,怎么好像对这些非常懂似的?”
听到陈守望的问话,郑怀仁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过激动,不小心把自己的老底给透了一点出来。
他当即将那张改造草图拍在了桌子上,随口解释道:
“你以为我这图书室管理员是白当的?”
“古话说,不会作诗也会吟,这里这么多书,我能稍微懂点,这不是很正常吗?”
听到郑怀仁的解释,陈守望故作懵懂地点了点头,拖长了声音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郑师傅只是稍微懂点。”
“那你这个外行人就不要指挥内行人了,我还是得听我师父的,好好改改我这改造草图。”
话音刚落,陈守望便一副懒得搭理郑怀仁这个外行人的模样,又埋头苦学去了。
也正是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简直让郑怀仁气炸了,差点都想自爆,说自己其实是高级工程师,在这方面厉害着呢。
你小子能被我指点,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是郑怀仁终究是咬着牙忍住了,他身份特殊,实在是不能轻易暴露。
暴露的理由还这么扯淡,竟然是因为被一个年轻人给气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岂不是会被笑掉大牙?
这样想着,他虽然有些气不过,但是最终也只能摇着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心中却是已经打起了晚上去找周振山的主意。
陈守望可是当工程师的好苗子,绝对不能被周振山这个拎锤子的莽夫给耽误了。
也许是因为这事儿太让人坐不住了,郑怀仁竟然破天荒地在下午提前把图书室给关掉了,跑到厂门口去守起了周振山。
他知道周振山的情况,为了照顾他娘,周振山基本上是不会加班的。
当初也正是因为前进机械厂能满足他这么优渥的条件,这才让周振山留了下来。
果不其然,他才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到周振山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口骑了过来。
他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车头:
“周老头,带我一个呗,今晚去你家商量事情去。”
看着恍若拦路虎的郑怀仁,周振山皱起了眉头,脚撑着地停下了车,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说道:
“如果你是打算找我继续讨论关于我徒弟有问题的无聊事情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别白费功夫。”
郑怀仁冷哼一声,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无聊的人吗?我说有正事,那就肯定有正事!”
见郑怀仁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周振山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后座:
“行,那我就捎你一程。”
“不过回来的时候你可就别想我送你了,得自己走回来,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周振山的家并不远,待到郑怀仁坐上后座之后,两人倒是没花多少时间便到家了。
打开门之后,周振山朝李秀红招呼了一声:
“秀红,今天家里来客人了,稍微多准备点饭菜。”
郑怀仁也不客气,跟在周振山后头进了院子,还顺嘴吆喝了句:
“太简单了可不行,得把上次弄来的山货搞一搞,炖个蘑菇,再切盘熏肉。”
听到郑怀仁的话,周振山斜了他一眼:
“呦,你还挑上了?也不想想你自己配不配吃那么好的东西。”
郑怀仁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老周,你别当小气鬼,吃完了再让你徒弟给你送点过来不就成了。”
郑怀仁这话怎么听怎么酸,周振山当即也就不再跟他计较了,转头对李秀红说:
“成,秀红,你多搞点好菜,老郑也是难得来咱们家一次。”
周振山的家不比陈守望的家,地盘子不大。
所以等到李秀红回了灶房之后,两人就那么在院子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院子里有棵老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小板凳和一张矮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倒是比屋里还舒坦。
郑怀仁也不是那种墨迹的人,屁股还没坐热,就直接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老周,你这个眼瞎的,凭什么说陈小子的镗床改装草图不行?”
“材料跟不上就材料跟不上,我看过那改装草图,不仅没什么问题,而且还做得非常好!”
听到郑怀仁的话,周振山眉头一挑,面露诧异:“这是守望找你告状去了?”
郑怀仁把眼一瞪:“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他哪儿会干这种事。”
“是今天中午他去图书室看材料方面的书,我顺口问到的。”
听郑怀仁这么一说,周振山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
“哦,既然我徒弟没告状,那你过来兴师问罪是什么意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