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有德先比刘红旗成了六级钳工,再加上我马上就要评上八级了,这次总算是能压一压你这个老东西了。”
……
刚走出车间,虽然还是有去食堂的人流,但是人到底是要比车间里面少些。
陈守望跟在周振山后面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有些发沉:
“守望……抱歉,那许立民说话虽然难听,可他有些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这些天,我确实是对你有些太过疏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既然当了你师父,我就得尽到当师父的责任,有义务把你带出来。”
“难怪你之前一直不愿意叫我师父,估计也是觉得我这个师父有些不太称职吧……”
听到周振山的话,陈守望立刻惊了,赶紧快走两步凑到跟前:
“师父,你这说的哪里话?你对我还不算照顾吗?”
“平常人哪有那么好的学习机会,上班之后不在车间里蹲着,天天往图书室跑的?”
陈守望嗓门不大,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再说了,师父你不是安排我去图书室学习,又连续问了我两次学习进度,又在最合适的时候安排了操作任务——这都不算称职的话,那这世界上就没有称职的师父了。”
“至于之前为啥喊你‘周师傅’,自然不是觉得师父你不称职,只是觉得我这拜师实在是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心里头没底,所以就没敢往那上头想……”
“师父今天能认可我这个徒弟,是我来厂里最高兴的一天。”
看着陈守望那张真诚中又带着点激动的脸,周振山知道对方说的是心里话,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是那么想的,没觉得疏忽了徒弟,因为我师父当时就是那么教我的。”
“可这些年教下来……效果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尤其是红旗,当初他看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愣是看了快半年还没学会。”
“当初我师父可是给我说过,人再蠢,一个月也该学会那本书了。”
“可红旗还真没学会,尤其是我看着他学的,一点都没偷懒,就是学不进去……”
“到后来,偶尔我也会琢磨,是不是我这教人的法子出错了,对徒弟的要求太高了?”
“当初你跟我说你学到第五章了,我还以为你在骗我呢。”
“现在我总算是确定了,我教人的法子应该是没错,按你的学习进度,一个月时间应该是能看完那本书的。”
“而且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底子比他们差,没经过系统的学习,真要学起来,至少得花两三倍的功夫。”
说到这里,周振山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透着股子真诚:
“守望,这次是师父的不对,心里头怀疑了你。”
“主要是你跟红旗他们相比,明明底子更差,却学得快了不止一分半点……”
“不过我知道了,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往后肯定不会再怀疑你了。”
跟周振山熟悉了之后,陈守望发现对方原来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有点情商低,估摸着是曾经被人坑过,所以才变得寡言少语起来。
周振山能当上八级钳工,肯定是有天赋在身上的。
可他自个儿有天赋,就觉着别人都跟他一样,学什么都该又快又好。
这才教人的时候一股脑儿把东西往外倒,也不管人家接不接得住。
再加上收徒受挫,刘红旗那半年学不会一本书的事儿,更是让他开始怀疑人生了——难道师父教的是错的?自己教的也是错的?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陈守望这个能够跟上他学习进度的人,话匣子顿时跟开了闸似的,哗啦啦地往外倒。
陈守望笑了笑,顺着话茬接了一句:
“师父,你没做错啥,可能就是有点太高估徒弟们的水平了,他们可没你那么厉害。”
“虽然‘严师出高徒’的说法是有道理,但也得因材施教不是?”
“尤其是对于普通一点的徒弟,更是要有耐心,循序渐进一点。”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周振山忽然问了一句:“那守望你是普通一点的徒弟还是厉害一点的徒弟?我好因材施教。”
类似的说法也有人悄悄对他说过,那人不是别人,恰好是郑怀仁。
可同样的话,郑怀仁说的时候他没听进去,陈守望这么一说,他却听进去了。
毕竟两个徒弟摆在面前,这差距也太大了一点。
陈守望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师父觉得我是哪种徒弟就是哪种徒弟。”
他嘴上这么应着,下意识瞥了眼小地图,代表着周振山的黄色光点已经升级了,达到了三级,是“亲近”的程度。
第71章 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周振山倒是没急着下定义,只是摸着下巴,看陈守望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满意”两个字,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吧,吃饭去。”他一挥手,领着陈守望就往食堂走。
食堂里头正是饭点儿,人声鼎沸的,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周振山也不往那队伍里挤,径直走到靠里头的那个小窗口——
那是专门给老师傅和车间主任留的,平时一般人还真不往那边凑。
他探身跟里头招呼了一声:“老吴,今儿加几个菜,我带我徒弟来吃饭。”
里头掌勺的吴师傅探出头来,一看是周振山,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周师傅啊!行,您稍等,马上就好。”
没多大会儿,菜就端出来了——
红烧排骨、酱肘子、溜肥肠、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炖粉条,白花花的馒头冒着热气,摆了满满一桌子。
陈守望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头直咂舌,这排场,过年都不带这么吃的。
周振山拿起筷子,冲陈守望点了点:
“吃,别客气,今儿算是咱师徒俩正式吃的第一顿饭,往后你想那么吃都没机会了。”
陈守望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夹了块排骨啃了起来。
两人正吃着,就看见刘红旗端着个搪瓷盘子,东张西望地过来了。
他一眼瞅见周振山和陈守望,脸上露出笑,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
“师父,你跟守望在这边吃饭呢,咋不叫我一声?”
周振山眼皮都没抬,筷子夹了块肘子,慢条斯理地嚼着:
“叫你干什么?蹭我饭?”
刘红旗被这话噎得够呛,脸上那笑僵了一瞬,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师父,你这说的是啥话,哪能呢……我就是、就是想着跟你们一块儿吃——热闹。”
“再说了,跟我一起吃饭哪还用得着你出钱?”
他一边说一边在陈守望旁边坐下,探头探脑地往陈守望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
“守望,最近咋没看到你过来请教我问题?”
“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告诉你,当初那本书我学得可好了,就花了俩月不到的时间就学完了。”
“你要是问我,学习进度能……”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咳。
刘红旗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吹牛皮吹到正主跟前了。
他有几斤几两,能骗骗陈守望这个师父新收的徒弟,却骗不过周振山本人。
他赶紧低下头,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那模样,分明是没脸见周振山了。
陈守望倒是没觉得有啥,笑了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刘大哥嘛。只要是能自己解决的问题,我都自己琢磨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经常卡壳,到后面……基本都能自个儿弄明白了,就没好意思再去找你。”
刘红旗听完,脸上露出几分遗憾,咂了咂嘴:“那还真是有点儿可惜了。”
“我发现你每次问的问题都比较有嚼头,跟你讲解的时候,我还能顺道温习一遍,也算是一起学习,共同进步了。”
“这些年光顾着忙手头上的活儿了,以前记的那些书本知识,好些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
现在的刘红旗,手底下活计干得漂亮,零件往手里一摸就知道该往哪儿装,这是十几二十年攒下来的经验,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
可要是让他掰扯这其中的道理,他反倒说不利索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通不过六级钳工考核的原因——实操他一点不差,可理论考核这块,总差了那么一口气。
这年头评职称,光会干不行,还得知道为啥这么干。
万一哪天经验跟理论打了架,总得有个能说道说道的人不是?
周振山在旁边听着,实在是没忍住,从嗓子眼里“啧”了一声。
他心里明镜似的——陈守望能凭那堆等外品零件组装出一台能用的柴油机,光这份基本功,就够扎实的了。
就刘红旗那半吊子水平,陈守望现在怕是完全可以当他师父了。
当然,这话得打个折扣,也就限那本书的前五章内容,毕竟后面的内容陈守望还没来得及学。
刘红旗听见师父那声“啧”,正纳闷自己哪儿又说错了,就听见陈守望开了口:
“原来刘大哥也打算跟我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啊,那倒是我疏忽了。”
“行,既然刘大哥不怕麻烦,以后有啥不懂的问题,我肯定过来请教你。”
他这话说得诚恳,刘红旗正要接茬,周振山却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既然是共同进步,那红旗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问守望。”
“守望要是不知道,就直接来问我,再由他传达给你,也能省不少事情。”
这话一出,周振山心里头顿时松快了不少。
就刘红旗那学东西的悟性,教他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能把人磨得没脾气。
以前只有他一个人带这个徒弟,没法子,只能自己教。
毕竟自己收的徒弟,哭着也得受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守望可不是那种普通徒弟,有啥问题直接教他,一点就透,能省下大把工夫。
再由陈守望去教刘红旗,既能巩固自个儿学的,又能帮衬着师兄,一举两得。
刘红旗看了看陈守望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又瞅了瞅周振山那张板着的脸,心里头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
让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教自己这个五级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