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要拿到台架上去试试吗?”
想起上次测试柴油机时闹出的动静,周振山摇了摇头:
“测试倒是没必要了,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让你组装柴油机,主要是为了了解柴油机的结构,能不能跑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之前你组装的那台柴油机能够跑起来,并且性能也还算是不错,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后面两台柴油机,自然是没测试的必要。”
“不过也别懈怠,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等你组装好三台之后,再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学习。”
陈守望用力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组装柴油机,却被周振山拦住了:
“守望,别急着动手,你先看看一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正好你把钥匙给我了,也让你顺便瞧瞧我的本事。”
然后在陈守望的注视下,周振山走到工作台边上,拿起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铁坯,又从工具柜里翻出几样东西——
一把钢锯、一把锉刀、一把台虎钳,还有几块粗细不一的磨石。
他把东西在台面上一字排开,回头看了陈守望一眼:“看好了。”
周振山把那三把钥匙摆在铁坯旁边,先用卡尺量了量尺寸,又拿起钥匙在铁坯上比划了几下,用划针画出了几道浅浅的线。
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钢锯在他手里头稳稳当当的,顺着划好的线推过去,铁屑簌簌地往下掉,锯口齐整得像拿尺子量过似的。
三块钥匙坯子锯下来,大小形状跟原来的钥匙几乎一模一样,摆在桌上看不出差别。
然后是锉刀。
周振山把坯子卡在台虎钳上,拿起锉刀,一下一下地推。
他的手稳得很,锉刀贴着铁坯走过去,带着一股子匀称的劲儿,铁屑细细地卷起来,落在台面上。
每锉几下,他就拿起原来的钥匙比一比,锉到差不多了,又换了细锉,把边边角角都收拾利索。
最后一道工序是磨。
他把钥匙坯子贴在磨石上,来回推了几十下,磨得锃亮,拿在手里对着光看,棱角分明,平整得像镜面似的。
待到最后一把钥匙也被磨得锃亮之后,周振山将那三把旧钥匙递了过来:
“守望,这三把钥匙你拿着。”
“以后要是有加班的时候,吃饭要紧,可别饿着肚子。”
“万一你要是来得早,车间还没开门,也可以早点进去——我可不是天天都会来车间。”
他没把那三把新配的钥匙给陈守望,也没让陈守望去测试那三把新配的钥匙,可见周振山是有多么的自信。
他笃定——这三把新钥匙,肯定行。
陈守望也没说啥要拿新钥匙去试试的扫兴话,只是接过钥匙,暗自决定,明天自己还是得稍微早点来。
万一周振山失手了,也不至于让他缩在门外干等着。
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陈守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操作台上,开始组装起了第三台柴油机。
这一回可就没前两台那么顺当了。
好零件早被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精度差些,就是有磕碰磨损,得在里头挑挑拣拣,东拼西凑,比前两台多费了不少工夫。
这个过程不长不短,总算是勉强在下午三点前完成了。
看着那三台并列摆放在一起的柴油机,陈守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到周振山身前:
“师父,三台柴油机组装完成了,麻烦你帮忙看看。”
周振山这一次倒是没推辞,径直走了过去,一双手在柴油机上快速抚摸着,指尖沿着缸体滑过,又扣住飞轮轻轻转了转,耳朵凑近了听声响。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八级钳工,周振山光凭触摸和敲击的声音就能判断出个大概。
他检查得极为仔细,连一丝可能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尤其是在检查第三台柴油机的时候,周振山更是比检查前面两台时仔细得多。
这台柴油机最为特殊,不仅仅是因为组装这台柴油机时可用的零件最少,还因为这台柴油机是周振山说过不用测试之后组装的——
他想知道,陈守望有没有因为自己的那句话而放松懈怠。
只是周振山随即便松了口气,嘴角更是微微翘了翘,明显是非常满意。
这第三台在外观上虽然较前两台柴油机差上不少,真运转起来性能肯定也有所不如,但这并不是因为陈守望没用心,而是因为受到了原材料的限制。
能用这些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拼出一台像模像样的柴油机来,已经是难得了。
检验完成之后,周振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污渍,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守望,你做得很不错,这三台柴油机看起来都是可圈可点,该严丝合缝的地方严丝合缝,该灵活转动的地方灵活转动。”
“不过组装柴油机只是认识了解构造的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你跟我来吧,先去修配车间看看那些送修的柴油机,第二课你就跟我从维修方面做起。”
话音刚落,周振山已然站起了身。
陈守望也不敢耽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便来到了修配车间。
这地方对于两人来说都不算陌生——毕竟当初周振山正是在这里被陈守望救下的,然后才有了接下来的那么多事情。
看到这熟悉的忙碌场景,陈守望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周振山明显是对修配车间非常熟,脚下步子不带停的,很快便带着陈守望找到了修配车间的负责人赵德福。
他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开门见山地说:
“老赵,借你块地方使使,我最近准备在这边带带我新收的徒弟。”
听到周振山的话,赵德福的眼睛当即就亮了起来,跟大冬天看见炭火盆似的。
能被送到修配车间来维修的柴油机问题都不小,要是有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帮忙,他们的压力也能松快不少。
但是平时周振山也有自己的事情,哪里能天天在这儿盯着?
平时请都不一定能请过来的人,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了,那还不得好好压榨一番?
然而还没等老赵开口,周振山便主动开了口,提前把话堵死了:
“老赵,你可别想着我帮你解决那些疑难杂症。”
“我这次主要是来带徒弟的,维修太困难的他可搞不定,也就失去了教学的意义。”
“你给我整点有常见问题的柴油机过来就行,要是有空我再抽空帮你解决些老大难的问题。”
此话一出,老赵的脸当即就皱成了苦瓜,讪笑道:
“周师傅,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咋可能老想着差使你……”
不过好歹周振山还是答应帮他解决些老大难问题,他当即搓了搓手,话锋一转:
“我记得车间有个比较偏僻的位置。”
“那里有个空闲的工作台,测试用的台架也在边上,那边还安静,没什么人打扰,就先由你暂时用着,教学也方便。”
虽然老赵也眼馋周振山的本事,想让自己手下也学着点,但周振山这次来可不是帮忙修机器的,而是带徒弟的。
哪个老师傅没个看家的本事?一般不会外传,只会传给自己的徒弟。
所以他也没敢给安排太显眼的位置,免得膈应到周振山。
对此,周振山自然是没意见,点了点头:“偏僻点也好,我带徒弟用不着太多人的关注。”
老赵松了口气,笑着说:“行,那我这就带你们去那个操作台。”
跟着老赵穿过车间,陈守望一路上感受到不少目光往他身上扫。
那些正在埋头干活的工人,有的一边拧螺丝一边偷偷抬眼瞅他,有的干脆停下手里的事,歪着头打量。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羡慕——
能被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亲自带着教,这待遇在厂里可没几个人能享着。
等他走过去了,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可车间里安静,还是能隐约听见几句:
“哎,那就是上次救周师傅的那个吧?”
“可不就是嘛,听说当场就被周师傅收成徒弟了,运气可真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换你你敢上去挡那一下?就算敢,也没那个反应。”
“……”
老赵送两人过来的时候,可是特意吩咐了别来打扰,所以虽然老有人好奇地往陈守望这边看,但倒是也没人敢做得太明显,也不敢靠得太近。
那些目光也就是远远地飘过来,看两眼又赶紧收回去,假装忙自己的活计。
到了那个偏僻的角落,工作台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工具也齐全。
赵德福又招呼人搬来一台故障柴油机,摆在工作台上,这才知趣地走了。
周振山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上下看了看,对陈守望说:
“守望,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搞明白这台柴油机的故障到底在哪里。”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是拆机或者测试也行,只要你能搞清楚这台柴油机的故障情况,就算是你过关了。”
说到这里,周振山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守望啊,我也知道,独自应付一台故障柴油机对作为初学者的你来说有点困难。”
“但是咱们这些学手艺的,想要出头就得迎着困难上。”
“你先自个儿琢磨着,如果实在是搞不明白,到时候再来问我。”
陈守望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师父,你的意思我懂,我也觉得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东西才扎实。”
“就比如之前那几台柴油机,要是你教我组装,就算是一步步地来,怕是也没办法让我现在这么有底。”
“现在我自个儿琢磨虽然浪费了些时间,但学到手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师父,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去,我这边先自己琢磨,万一琢磨不透,再过去找你请教。”
周振山可不是闲人,这点从他几乎每天都要提前去车间干活就能够看出一二来。
虽然不知道这种教学方式到底对不对,但陈守望也不是那会随便放弃的人,自然是打算先行尝试一番。
再说了,周振山已经告诉陈守望,他负责给陈守望兜底,那陈守望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放手施为。
只是这放手不管的行为,师徒俩自己没意见,却给那些偷偷往这边看的工人们看懵了。
他们本以为周振山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是带徒弟,怎么着也得拿点真本事出来,他们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想着就算是偷学到一星半点也值当了。
尤其是那一手听声辨病的本事,据说周振山的耳朵特别好使,什么问题甚至不需要拆机检查,
只需要瞧一瞧柴油机的模样、听一听柴油机发出的声音,就能够判断出个大概来。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两人就说了几句话,没教、没讲、没示范,周振山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