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你把那台修好的柴油机搬到那边去,那边堆的都是修好的,回头会有专门的人过来拉走。”
“你稍微等会儿,我现在就去再给你搬一台柴油机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放心大胆地修,这些柴油机在送回去之前都会再测试一次,确保没问题再送回去。”
“要是真修岔了,后面测试也能查出来,不耽误事儿。”
说到这里,孙德胜像是怕陈守望误会一般,连忙解释道:
“小陈,你可别误会,我们这不是信不过你和周师傅的本事,只是流程就是这样,得确定一下……”
然而陈守望非但没生气,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了不少:
“原来后面还有检验的流程啊?那我可就放心多了。”
“我还是个刚入门的新手,要是没个兜底的,心里还真没什么底。”
“厂里这么做也是为了对购买我们产品的同志负责,虽然多了道手续,但却把好了质量关,精益求精。”
“看来咱们厂能在市里那么出名也是有原因的,这么注重细节,能不红火吗?”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孙德胜的眼睛明显是亮了一下,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嘿!小陈,你这话说的,简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要是不把好关、把握好每个细节,咱们厂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啊?”
说到这里,老孙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就是你这种年轻人都懂的道理,怎么就是有些老人不懂呢?他们竟然……”
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老孙身后的那名工人着急忙慌地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老孙,你可别瞎说了……万一被人听了去……”
被那么一提醒,老孙顿时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当即打了个哈哈,找了个借口就往外面走:
“那个……小陈,我这就去帮你找台练手的柴油机来。”
“放心,肯定不给你找难修的,这学本事也得从简单到复杂,得一步步地来。”
见其他人也没解释的意思,陈守望本身就不是个爱打听闲事的人,倒是没多想,当即便把那台修好的柴油机搬到了孙德胜说的位置。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孙德胜已经将一台故障柴油机抬上了自己的工作台。
陈守望特意瞅了一眼,那台柴油机上的确是贴了张标签,上面写着:
“启动困难,冒白烟,水温上不来。”
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属于常见的简单故障,倒是正适合陈守望练手。
陈守望微微点头,倒是没急着动手,而是先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检查外部结构有没有损毁。
虽然他并没有听声辨故障的本事,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握起拳头,在缸体上轻轻敲了几下,“咚咚咚”,把声音记在了脑子里。
周振山虽然好像什么都没教,实际上也将这门手艺的核心要诀对陈守望透了底——那就是多看、多听、多练。
只要积累足够的经验,便能将声音跟故障串联在一起,直接获得一个非常有参考性的答案。
这台柴油机的声音虽然对现在的陈守望来说还是有些陌生,但是他相信,在经过长时间的积累之后,他应该能够习得这手听声辨故障的本事。
几次敲击之后,陈守望心里有了点底,开始动手维修。
不过这一次,他没直接将这台柴油机拆个七零八落,而是直奔主题,把喷油器拆了下来。
既然知道了故障的表现是冒白烟、启动困难,再参考之前学习的那本书上写的——
“冒白烟多为喷油器雾化不良或供油时间过晚”,自然事半功倍,能够快速找到问题的所在。
果不其然,被陈守望拆下来的喷油嘴头上积了厚厚一层积碳,针阀卡得死死的,喷油孔都堵了一半。
这便是造成雾化不良的原因了。
这种小故障明显不至于严重到要换零件的程度,他当即学着周振山的模样,把喷油嘴卡在台虎钳上,找了一根细铜棒顶住针阀,拿起小锤子开始缓慢、精准、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一点一点地震松动。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着。
在陈守望不紧不慢的敲击下,下班铃也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表,又看了看手里的活计,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能修好了,当即朝老孙那边喊了一声:
“孙师傅,我稍微晚点走,马上就好!”
孙德胜正收拾工具准备下班,听见这话,感慨了句“小陈还真是勤快”,然后叮嘱了句“记得把车间门锁了”,这才跟着其他人出了门。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守望一个人。
在一下接一下的敲击声中,那卡死的针阀终于松动了,他拿清洗剂把积碳冲干净,又用细钢丝通了通喷油孔,重新装好之后,针阀活动自如,该开的时候开,该关的时候关,利利索索的。
他是不喜欢将事情留到明天去做的性子,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修好的喷油器又装了回去,然后搬到台架上测试了起来。
“突突突——”柴油机这一次倒是痛快,摇了两下就着了,声音清脆,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气清清爽爽的,一点白烟都没有了。
陈守望心中大定,暗道这台应该是修好了。
他当即搬着柴油机去了摆放维修好的柴油机的位置,将其码得整整齐齐的。
离开之前,他也没忘记又在那台修好的柴油机上敲了几下,却发现声音变得清亮了一些,跟之前没修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喷油器雾化不良的故障,可能导致敲击缸体的声音发闷发沉,修好之后就清亮多了。
……
去食堂简单吃了个晚饭,陈守望一个人走在工厂的水泥路上,初春的晚风吹过来还带着点凉意。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迷茫——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学完之后,维修这事儿又不太适合在车间加班加点地做,白天在修配车间忙活一天,到了晚上反倒闲了下来,甚至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要不再去弄本书来看看?
陈守望下意识想起了郑怀仁给的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且不说他才拒绝了人家,再去要是有些尴尬,就算是要学习,那也得优先向自己师父寻求帮助,不然那不是成了背叛师门了?
这样想着,他的步伐又加快了一些。
趁着今天得空的功夫,刚好可以回宿舍整理整理笔记,把白天学的东西温习一遍,那些敲击声音对应的故障、维修的要点、零件的尺寸公差,都得再捋一捋。
……
第二天,按照陈守望的计划,他起了个大早,去食堂买了两个菜包子,一边啃一边就在机修车间边上蹲守了起来。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厂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食堂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稍微等了一会儿,陈守望远远看见周振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三片锃光发亮的新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咔哒”一声,第一道门开了。
陈守望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小碎步,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以他现在的速度,要么刚好碰到没打开门的周振山,要么能够跟他在车间里面相遇。
事实证明,陈守望还是对八级钳工的实力有些误解。
他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三扇虚掩着的门,成功进到了车间里。
那三片看似新得过分的新钥匙,已经证明了它们足够好使,丝毫不比原版差。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看到跟进来的陈守望,周振山明显有些意外:
“守望,你咋来得这么早?是在修配车间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陈守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父,我在那边倒是没遇到什么困难,基本都能自己解决。”
“就是有个问题,实在是没办法解决,想来想去,只能来打扰你了。”
周振山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守望,你这孩子还真是……上次都给你说了,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就好,别搞得那么生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既然收了你当徒弟,那就得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
“也就是现在,换做是以前,师徒说是父子也差不多了。”
“更何况,当初我收你当徒弟,也不完全是因为你救过我,而是看你这孩子实在、又肯学,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一点没看错,你的学习进度可一点都不比那些看起来光鲜的大学生差,再加上扎实肯干,未来肯定会大有前途。”
听到周振山的夸奖,陈守望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师父,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直接说吧。”
“就是我觉得……不在车间的时候,晚上回到宿舍实在是有些无聊,想找点事情做。”
“在车间加班有些不太方便,所以我想着要不再找两本书看看。”
“但我也不知道看什么书合适,在外面也不一定能找到好书,就想问问师父你这边有没有。”
听到陈守望这话,周振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起来:“守望,你这孩子还真是实诚,竟然想着主动给自己找事情做。”
“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真闲着慌,那也应该是去找个对象结婚,到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不就有事情做了?”
“我们厂隔壁就是纺织厂,你没事可以过去看看,要是看中了谁,你师父我在这一片还算是有点老脸,你尽管回来给我说,我到时候给你说媒去。”
被周振山这么一说,饶是陈守望两世为人,一张老脸也有些发红了:“师父,你说啥呢?谁能看上我这个穷小子?”
“再怎么着,也得等我转正之后、工作稳定了之后再考虑。”
听到陈守望这么说,周振山也是乐了,重重在陈守望身上拍了一下:“你小子这么说,是瞧不起我?”
“我周振山的徒弟,不说能带得比我自己更厉害,但转正肯定是没问题的。”
“你要是转不了正,那丢的还不是我的脸?”
“再说了,就你小子现在的表现,转正也就是时间问题,跑不了的。”
陈守望讪讪一笑,搓了搓手:“师父,你误会了,我不是对你的本事没信心,是对我自己没信心。”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是个乡下穷小子,不多上几年班、多攒点老婆本,这城里的姑娘可看不上我。”
说到这里,陈守望顿了顿,试图把这走歪了的话题纠正回来:“师父,咱们不是在说看书的事情吗?你还是先给我说说,能弄到什么合适我学习的书不?”
周振山点了点头:“弄当然是能弄到,不过估计得到下午去了,我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书。”他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之前不是在图书室那边学习吗?郑怀仁那个老东西没给你推荐什么书看?”
听到周振山这熟稔的语气,陈守望知道,师父跟郑怀仁应该是相熟的。
他当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之前有那么一次,他倒是给我拿了本书过来,说可以学学看,不过我没搭理他。”
“我可是师父的徒弟,要学本事那也得是从师父这里学,哪能随便乱学别人的东西?”
“再说了,师父你之前不是提醒过我,别跟郑师傅走得太近吗?我这人最听师父话了,自然不可能再要他的东西。”
说到这里,陈守望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像是刚想起什么事儿似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师父,你瞧我这记性,修配车间那边还有事儿呢!”
“昨天那台刚送来维修的柴油机我还没弄好,估计那边也快开门了,我先回去了。”
“说好了,我下午再过来。”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周振山回话,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狗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