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还准备找他来帮你看看呢,才知道他家里出了点事儿,今天之内应该是都不会过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这样,我帮你先看看?也能帮你省不少事情。”
听到这里,陈守望却是摇了摇头,笑着说:“孙师傅,你自个儿还有事儿,还是先去忙活你自己的吧。”
“我反正没事儿,怎么琢磨不是琢磨?说不定这么琢磨还能学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呢。”
听陈守望这么说,孙德胜也不好再劝,点了点头:
“行,那小陈你就先琢磨着。不过要是实在搞不定,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直接叫我过来帮忙就行。”
陈守望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孙师傅,你放心,我又不是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我早就吃够硬撑的亏了,真要是搞不定,肯定是不会放着帮手不用,独自一个人在这儿耗着。”
说到这里,陈守望又拿起了一枚零件,像是赌气一般,铆足了劲儿,喊道:
“嘿,我就不信查不出一台小小柴油机的问题!”
见陈守望也是干劲十足,再加上自己那边也有事情要做,孙德胜倒是没再多留,很快就回去忙自己的了。
时间就在对零件的普检中快速消耗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看,一个接一个地量,笔记本上的记录越写越多,可那台柴油机的毛病就是找不出来。
不多时,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了。
车间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放下工具,端着饭盒往食堂走,有人路过陈守望的工作台,还好奇地瞅了两眼。
陈守望早有准备,也没跟着去食堂,简单洗了个手,就把挎包里放着的饭盒给拿了出来,里面放着两个早上多买的馒头。
他拧开热水瓶盖子,倒了碗热水,就着热水啃馒头,倒也能对付一顿中饭。
陈守望也算是倔劲儿上来了,不搞定这堆零件,他连去食堂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三两下啃完了馒头,陈守望抹了抹嘴,又走到了工作台前,重新开始起了检修。
这一次他格外仔细,连垫片、弹簧这种不起眼的零件都没打算放过,一个一个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拿卡尺量,拿手指摸。
然而不管他怎么检查,还是没发现零件有什么问题。
每一个零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好的,尺寸在公差范围内,表面光洁,没有裂纹,没有磨损,可组装到一起就是不对劲。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的凳子上,一时间有些泄气,盯着那堆散落的零件发愣。
叹了口气,陈守望下意识看向了小地图。
本来他打算以自己的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时候获取点提示了。
事实上,既然陈守望能够从小地图中获取关于书本的提示,那他自然是能够获得关于柴油机的提示。
只是他也知道,一味的投机取巧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有点真本事才能经得起推敲。
所以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口的,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犟种了,肯定是得上点手段的。
他定了定神,意念点在了小地图中代表着工作台上那一堆零件的白色光点上,很快便获得了以下信息:
【一堆散落的零件,经过组装可以组成一台195型柴油机。
备注:曲轴主轴颈和连杆轴颈的尺寸虽然合格,误差也在三等品的要求之内,
但曲轴的圆柱度误差偏大,再加上各道轴瓦的壁厚公差累积叠加,导致装配后主轴颈与轴瓦的配合间隙比设计要求偏大,超出了设计要求的误差范围。
这个间隙虽然还不足以产生异响,但机油泄漏量增加,油压上不去,直接导致输出功率衰减三成左右。
建议:更换一根圆柱度在0.01毫米以内的新曲轴,
或者将现有曲轴的主轴颈和连杆轴颈用磨床精磨至标准尺寸,将圆柱度误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看了小地图给的提示,陈守望立刻将目光锁定在了那摊摆放在操作台上的零件上。
他把之前记录零件数据的笔记本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核对尺寸,最终果然发现了有些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这些零件都是合格的三等品,误差也都在允许范围内,单拿出来哪个都没毛病。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误差就是误差,不会因为在允许范围内就不存在。
当十几个零件的误差叠加在一起之后,便放大成了一个不小的偏差,最终造成了这台柴油机动力不足的问题。
这也是这个问题难以排查的原因之一——
谁也想不到,一堆三等品的零件,明明单独看都没问题,最终竟然会凑出一台故障柴油机。
看来自己的经验还是不太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倒是没想到这个方向上去。
有经验的老师傅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故障原理,但遇到这种怎么也查不出毛病的机器,会选择用替换零件的方法尝试,
换到一个更加合适一点的零件,或许就能解决这个故障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所在,那接下来就是去解决了。
按照小地图给的信息,直接更换零件肯定是最好的办法,
但却有些不太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更换这个看起来并没有问题的零件。
这点小故障,或许只需要打磨一下配合面就能解决。
只是尴尬的是,陈守望现在还没啥处理零件的手艺,锉刀用得还不太利索,还是没办法选这个最优解。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
想了想,他决定先去趟机修车间,找周振山。
师父早上说要给他带两本书来学习,对方毕竟是八级钳工,给的书大概率应该是钳工技能方面的,自己应该能用得上,说不定就能学到怎么处理这枚零件了。
这样想着,陈守望把那几个关键零件用布包好,塞进挎包里,又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归拢整齐,匆匆忙忙地去了机修车间。
他来得刚刚好。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周振山正提着个帆布挎包往机修车间走,脚步不紧不慢的。
陈守望当即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师父,好巧,我正准备去车间找你呢。”
听到陈守望的声音,周振山停下了脚步,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两本书递了过去:
“这两本书都是钳工的基础知识,你可以抽空看看,对你的维修有帮助。”
陈守望接过来一看,一本是《钳工工艺学》,蓝皮子,书页都有些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老书;
另一本是《机械零件手工修配技术》,稍微新些,封面上还盖着“前进机械厂技术资料”的红戳。
两本书都不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守望双手接了过来,十分感激地说:“师父,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等得空了我就好好看看。”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师父,我那边还有点事情,就先不送你了,直接回修配车间那边去了。”
周振山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你师父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不需要你送,你忙自己的去就好。”
重新回到修配车间,陈守望一屁股坐在工作台前,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钳工工艺学》。
目录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章节——钳工基础操作、测量与划线、錾削、锉削、锯削、钻孔、攻螺纹、刮削、研磨……
他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本书讲的是钳工的基本功,怎么拿锉刀、怎么使锯弓、怎么钻孔攻丝,都是基础活儿。
可他眼下需要的不是这个——他需要知道怎么把曲轴主轴颈打磨到合适的精度,更精准一些的操作方法。
他翻了几页,又在《机械零件手工修配技术》里找了找,这回倒是找着了。
在第三章“精密零件的修配与调整”里头,有一段专门讲曲轴主轴颈的手工修整方法:
“当曲轴主轴颈圆柱度超差在0.02毫米以内时,可采用细油石配合千分尺进行手工修磨。
先用百叶轮砂纸将轴颈表面氧化层和轻微划痕去除,再用600目油石蘸机油沿圆周方向均匀研磨,每研磨五分钟即用千分尺测量一次,记录三个截面(距前端1/3处、中部、距后端1/3处)各两个方向(互成90度)的直径值,计算圆柱度。
修磨过程中应避免局部过度研磨,保持轴颈的圆度和表面粗糙度。
目标圆柱度应控制在0.01毫米以内,与轴瓦配合间隙控制在0.04毫米左右。”
下面还配了一张图,画的是千分尺测量轴颈时的操作手法,旁边标注着注意事项:
“测量前清洁轴颈表面,千分尺校准归零,测量时保持测杆与轴颈轴线垂直,读数时视线与刻度平齐。”
陈守望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又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重点,这才把那根曲轴从一堆零件里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工作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张细砂纸,剪下一小条,裹在轴颈上,轻轻拉了几下。
砂纸磨过金属的声音细细的,“嘶——嘶——”,他拉了几下就停下来,拿布擦干净,用千分尺量——纹丝没动,跟没受力一样,还是原本的模样。
陈守望到底是第一次操作,心里没底,没敢使太大劲儿。
迟疑片刻,他咬着牙加了点力气,砂纸拉得快了些,磨了十几下,再量——还是没变化。
他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光用砂纸不行,得先用粗一点的布轮把表面那层氧化皮和轻微划痕去掉。
他在工具箱里翻了一阵,找到一个小布轮,装在台钻上,蘸了点研磨膏,轻轻按在轴颈上。
布轮转起来“嗡嗡”地响,研磨膏磨开了,轴颈表面慢慢亮了起来,黑色的氧化皮一点点被磨掉,露出了底下光洁的金属本色。
他磨一阵就停下来量一次,不敢贪快。
磨了大概十分钟,三个截面的直径都有了些微变化,可圆柱度还是差着0.019毫米,离目标0.01毫米远得很。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换了600目的油石,蘸上机油,开始手工研磨。
这是个精密的活儿,他又是新手,不敢一下子迈太大的步子,怕磨过头了把轴颈磨废了。
他一下一下地推,油石贴着轴颈滑过去,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每推十几下就停下来擦干净、测量、记录。
第一次测量,前端72.014毫米,中部72.00毫米,后端71.995毫米,圆柱度0.019毫米,几乎没有变化。
他又推了二十几下,再测——前端72.012毫米,中部72.00毫米,后端71.995毫米,圆柱度变成了0.017毫米。
陈守望却是没有气馁,很快又开始了下一次打磨。
时间就在磨一会儿量一次、量完再磨的反复过程中流逝,光是测量记录就写满了陈守望两页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一次把千分尺卡在中部截面上,轻轻旋紧,凑到眼前看刻度——
前端72.003毫米,中部72.00毫米,后端71.995毫米,圆柱度0.008毫米,总算卡进了目标值。
他把千分尺的读数看了三遍,又拿手指摸了摸轴颈表面,滑溜溜的,跟镜面似的。
他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浑身的劲儿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就是这点圆柱度的差距,却是足足让陈守望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这固然有他手生的原因,但也说明这的确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
再加上这时候的国营工厂还没走精品路线,三等品也不愁卖,处于人工和时间的考虑,自然是没人干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歇了几分钟,陈守望开始把柴油机重新组装。
装好之后,他再次把柴油机搬上台架,握住手柄摇了起来。
“突突突——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