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守望再次开口询问了起来:
“铁林哥,你再说说,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应不应该答应对方的请求?”
陈铁林迟疑了片刻,最终开口试探性地问道:“我觉得不应该答应他。”
“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闷声发大财的更是不在少数。”
“万一他光顾着自己,没把事情往屯里说,那咱们可就白花了这个冤枉钱。”
顺着陈铁林的思路,陈守望将话茬给接了下去:
“甚至对方还不一定是故意隐瞒,而是觉得咱们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不应该再给咱们找麻烦,这才选择了将事情瞒下来。”
“虽然心思是好的,但同样还是让我们没能达到目的。”
“所以咱们一定得婉转地拒绝他,然后告诉他,咱们现在做采购都是以屯为单位进行的,不接私人的活儿。”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速:“别的不说,如果量少了,光是这几块钱一趟的牛车车费都划不来。”
“如果他让你们行个方便,你就说你们都是给人家做事的人,不敢做主,万一被发现了,扣钱还是小事,要是工作没了,那可就完了。”
“然后你们再假装好心给他出个主意,说他可以回村里宣传宣传这事儿。”
“只要刘家沟卖山货的人多了,那不就能跟靠山屯一样,把山货大批量的送到县城里,全都换成钱?”
“这可是惠及全屯的好事,要是张罗了下来,他这也算是帮整个屯子办好事的功臣了,自然不会拒绝。”
“再加上有靠山屯当榜样,他们最多犹豫些时间,到最后,还是会主动问上门来。”
陈守望这几句简单的话,却是让陈铁林的眼睛越听越亮,越听越亮。
到最后,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激动得差点从车座上蹦起来:
“望子,你简直是个天才!这么厉害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行,到时候咱们就按你刚才说的去做,这刘家沟,绝对会主动送上门来。”
“到时候可是他们主动找上咱们,是他们求我们,咱们这边就好提条件了!”
跟陈铁林的兴奋不同,陈铁柱却是用右脚踩住了自行车,大声抱怨了起来:
“铁林,你说你说话就说话,拍什么大腿?”
“这路本来就不好骑,你刚才差点把自行车都给我拍倒了!”
被陈铁柱这么一抱怨,陈铁林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道:
“哥,我就是太激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守望则是笑了笑,说:“铁林哥,别激动。”
“以后遇到事情都跟今天一样多想想,你也能想出个不错的主意来。”
说话间,三人拐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木头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刘家沟”三个大字——
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陈守望虽然没怎么来过这里,但是陈铁柱和陈铁林两兄弟明显是熟门熟路的。
在他们的带领下,三人很快找到了刘家沟里赶牛车的老刘头。
老刘头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茧子厚得跟铜钱似的,一看就是常年握缰绳的主儿。
陈守望跟他约好了雇牛车上县城的事情,两三天去一趟,一趟三块钱,
又预付了一块钱的定金,这才骑着自行车回了陈家屯。
这一趟下来,三人也算是各有收获,都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尤其是陈铁林,看他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模样,今天的这一趟明显是给了他不小的触动,亟待将今天从陈守望这里学到的东西应用到实践中去。
……
回到家之后,陈守望难得在大中午的时间看到爹娘在院子里坐着歇息。
换做是以前,这个点儿,他们可是都在自留地里伺候庄稼的。
有那么大的转变,很明显是陈守望昨天晚上跟陈建国的谈话起了作用。
看到陈守望骑着自行车进来,陈建国笑着招呼道:
“望子,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对了,靠山屯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后面又是个什么章程?”
“秀芹啊,中午你多整点望子爱吃的,他这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跑,难得在家里吃两顿饭,都饿瘦了。”
后面这句话,却是对着坐在他身边的赵秀芹说的。
陈守望一边推着自行车进院子,一边随口回答道:
“还能咋样,不就是咱们之前说的那样?”
“那边看咱们给钱爽快,又不克扣,还没等我开口就主动说要再送几千斤山货过来,问咱们收不收。”
“刚好马大哥那边也说了,只要能收到山货,尽管给他送过去,多少都收,我就一口应了下来。”
“估计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把东西送过来,到时候估计你们可有得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边还说新鲜肉数量有点不够,可能要送点熏肉过来。”
“爹,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帮着把把关。”
“还有件事儿,经过这次合作,靠山屯那边对我们也有了信任,再加上那边也急着拿山货还钱,以后可能会改成每一到两天就送一趟过来。”
“这种情况下,周结肯定不太现实,你就按照他们之前登记的数量,等下次有人过来送货的时候,就把第一次卖货的钱结给他们。”
“不过这钱可不能随便给,得给王村长的儿子王刚,还得凭村里开的条子来领。”
虽然已经约定好了让王刚拿钱,但众人又不认识王刚,陈守望就让王守义那边打个条子,也能稳妥不少。
说话之间,陈守望将自己从王守义那里拿回来的两百块钱定金,跟自己补上的一百块钱凑在一起,递了过去:
“爹,上次往家里拿了三百块钱应急,当定金用了。”
“现在结钱快,定金也就没必要给了,我就把钱拿回来了,你给好好收着。”
说到这里,陈守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很快便显露出了一个厚实的长方体轮廓:
“这钱留着家里用,我身上揣着的钱可不少,完全够用了。”
“更何况,我这整天往外面跑,揣太多钱在身上也不怎么安全。”
说到这里,陈守望想起了陈铁柱身上带的家伙,心中一阵羡慕,暗道要是自己也能整那么个好东西,在安全方面也能更加有保障一些。
不过那东西毕竟是违禁品,想要随身携带,陈守望肯定得好好运筹一番,也免得因小失大,反倒耽误了自己。
见陈守望这么说,陈建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钱接了过来,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里:
“成,这钱就先放在家里。”
事情交代清楚了,陈守望也就没再多待,而是回自己房里看书去了。
时间有限,他得尽快把钳工的手艺练上来。
……
星期一。
陈守望起了个大早,骑着自行车去了前进机械厂。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去修配车间,而是直接去了机修车间。
同样是练手,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组装的那三台柴油机。
虽然性能并不能算多么优秀,但却是自己练手的最好对象。
倒腾倒腾,说不定能争三保二,将它们都提升到等内品的程度。
今天周振山似乎有事不在机修车间,但也不影响陈守望干活,他很快便在工作台上忙活了起来。
随着锉刀、砂纸、油石的交替打磨,越来越多的零件褪去了表面那层灰扑扑的氧化皮,逐渐恢复成了光闪夺目的金属本色。
误差也在逐渐缩小,纷纷从原本的等外品逐渐蜕变成了等内品,说是重获新生都不为过。
这个过程虽然消耗了陈守望大量时间和功夫,但他本就需要练手,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更何况,看着一枚枚废弃的零件在手中重获新生,他心中也有股子说不出的畅快与成就感。
只是可惜修复零件的效率实在是不高,他忙活了一个早上,也没能修复好第一台柴油机的所有零件。
这台柴油机的零件还是三台里最好的,换做是另外两台零件更差一些的,怕是会更加难以修复。
也难怪这些零件会被弃置,有这打磨的功夫,怕是都够生产几倍甚至是十几倍的新零件了。
然而正是这种磕磕绊绊,才是陈守望现在最渴望的挑战。
每一次锉刀的推拉,都是他手艺的一次提升,快速锤炼着他的手感。
现在的他,动作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生涩,拿着锉刀的手也变得稳健有力起来,
动作更是快准狠,不再有任何一点的迟疑。
时间就在“嗤嗤”的锉刀声中快速流逝了,不多时便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
守在机修车间门口的刘红旗却是有些奇怪——陆陆续续出来了很多工人,怎么就是没看到陈守望的身影?
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感觉人基本都走完了,他实在是没忍住,拦住一个正准备离开的工人询问起来:
“老朱,我是三车间的刘红旗。”
“今天陈守望同志是不在吗?怎么我在这儿等了老半天都没看到他出来?”
面对刘红旗的询问,那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调侃的笑:
“原来是老刘啊,你要是在门口等,怕是等不到小陈出来咯。”
“你师弟还真是个勤奋好学的人,现在是淡季,没什么加班任务,但是他还是自发加班,整个人像是焊在工作台上了一样,一整天都不见挪次窝。”
“我听他说过,他中饭都是直接在车间里解决的,像是带的馒头,抽空了就在车间里啃。”
说到这里,那位叫做朱德厚的工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过就是有些奇怪了,往年这个时候车间里早就忙得跟陀螺似的,今年这时候怎么还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听到朱德厚的解释,刘红旗脸上满是诧异:
“我这师弟竟然那么刻苦?”
说到这里,朱德厚也是一脸唏嘘又自嘲的模样,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次还真是我看走了眼。”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小陈就是运气好救了周师傅,所以才成了周师傅的徒弟。”
“以周师傅的本事,就算是大学生都抢着来当他徒弟,怎么也轮不到这样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年轻人啊。”
“但是这阵子看下来,周师傅还真是有眼光,看出了小陈是个能成事的人,这股子钻劲儿,倒是让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之前听说他在图书室看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废寝忘食,下班了之后也不回去休息,都搁路灯下面看书呢。”
朱德厚越说越来劲,嗓门也敞亮了几分:
“周师傅这次还真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