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让阿凡提消化一下,继续说道:“没错,我们现在是有七百多人。但这七百多人里,经历过严格战斗训练的不足一半,重武器匮乏,弹药也需要补充。靠着这点力量去骚扰1515,就像用石子去打狮子,也许能激怒它,但绝不可能杀死它,反而可能被它回头一口咬死。1515在提克里特受挫,又遭空袭,下一步为了稳固后方,必然会疯狂清剿西北地区的所有反抗力量。‘解放力量’在河谷让他们流了那么多血,必然是他们的头号目标。留在A点,就是等着被他们优势兵力围攻。”
“至于攻占摩苏尔……”
宋和平冷笑一声,“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想都别想。哪怕加上你暗中提供的一些支持,也绝无可能。我们现在冲上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提克里特到摩苏尔的交通线上打打游击,但这对你的‘什叶之弧’计划有什么实质帮助吗?能让萨米尔获得足够掌控西北地区的实力和声望吗?不能。我们只会消耗殆尽,而你之前的投入就全都打了水漂。”
电话那头的阿凡提沉默着,并没有回话。
但宋和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看来说中了他的心事。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阿凡提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的计划是等待和壮大。”
宋和平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招募新兵——不仅仅是伊利哥人,还可以包括来自其他地方的志愿者。进行至少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同时囤积足够的武器弹药,尤其是重武器。我们要打造的不是一支游击队,而是一支真正的、能够进行正规攻坚和防御作战的精锐部队。”
“等待什么?”阿凡提问。
“等待局势发生变化。”
宋和平分析道,“美国人不会大规模派地面部队回来,空袭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政府军和‘人民运动’那些民兵的战斗力你我都清楚,他们初期或许能凭借空势收复一些地盘,但一旦1515适应过来,或者美国人空袭焦点转移,战局必然反复。到时候,谁能在关键战役中顶住甚至击败1515的主力,谁就能成为英雄,就能获得最大的政治资本和国际关注。”
“而我们,‘解放力量’,凭借河谷阻击战的血色威望,届时将以一支经过充分休整、训练有素、装备改善的生力军形象投入战场。我们不是去敲边鼓,而是去决定战局。只有这样,萨米尔才能一跃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才能真正在未来的伊利哥西北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你的投资才能获得最大回报——一块牢牢掌握在亲波斯势力手中的地盘,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什叶之弧’的拼图,而不是一支打光了的游击队。”
电话里是长时间的沉默。
宋和平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阿凡提正在快速权衡利弊,他的手指可能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需要什么样的营地?”
阿凡提最终问道。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宋和平的计划。
宋和平笑道:“足够大,能容纳至少五千人以上进行训练和生活。绝对隐蔽,有完善的地下或山体工事防御空袭和侦查。靠近边境,但有可靠屏障,方便物资输入和……必要时的人员机动。最重要的是保密,除了最高层级,无人知晓。”
“这样的地方……有,但需要时间准备和协调。”
阿凡提的声音变得严肃而高效起来,“给我五天时间。”
“可以。五天后,我会带队出发。”
宋和平说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说服了阿凡提,只是计划的第二步。
下一步,是要说服营地里那七百多名刚刚被空袭消息点燃了复仇之火的民兵。
第二天清晨,宋和平召集了所有人员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集合。
包括那些身上还裹着绷带的河谷幸存者。
他站在一个弹药箱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悲伤,以及1515被空袭消息激起的躁动和期待。
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了决定:“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想报仇,想立刻去和1515那些杂碎拼命。但是,我命令,五天之后,全体撤离A点营地,向北进入波斯境内的新营地休整。”
命令一出,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进入波斯?”
“为什么?美国人都在帮我们轰炸了!”
“我们现在应该去打1515!不是当逃兵!”
“我不去!我的父亲死在波斯人手里!(两伊战争)”
“对!他们是异教徒!我们不能去他们的地盘!”
质疑声、反对声、愤怒的吼叫声瞬间淹没了场地。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本土伊利哥出身的民兵,对波斯有着历史积怨和教派分歧,反应尤为激烈。
萨米尔和纳辛站在队伍前面,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们必须执行宋和平的命令,只能努力维持着秩序。
宋和平静静地站着,目光冷峻地扫过骚动的人群,没有立即制止。
他等了几分钟,让情绪稍微宣泄一下,然后才猛地吸足一口气,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怕死?!如果怕死,我和那三百个兄弟就不会在河谷挡住三千人!我们早就跑了!”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让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想起了河谷的惨烈,想起了那五十个被抬下来的血人。
“看看你们周围!”
宋和平指着那些伤员,指着每个人脸上还未消散的疲惫和恐惧,“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人?看看我们还有多少子弹?看看我们还有多少能扛着枪冲锋的健全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具穿透力:“美国人轰炸了,没错!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1515在提克里特吃了亏,他们现在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们会疯狂地报复!会扫清所有他们觉得有威胁的目标!而我们,‘解放力量’,在河谷杀了他们两千多人!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恐惧的种子在每个人心中发芽。
“留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就是1515主力疯狂的围攻!就凭我们这七百多疲惫不堪、弹药不足的人,能挡住吗?河谷我们有地形优势,有准备,在这里我们有什么?到时候,不是我们去报仇,是我们去送死!是让河谷牺牲的三百兄弟白白死去!”
人群沉默了,愤怒被现实的冰冷逐渐浇灭。
“进入波斯,不是当逃兵!是活下去!是为了更好的打回来!”
宋和平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招募新的兄弟!需要训练!需要武器弹药!我们需要变成一个更强壮的拳头,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根一碰就断的手指!”
他目光扫过那些对波斯有芥蒂的人:“历史恩怨?教派分歧?如果放不下这些,我们就没有未来!1515会笑着看你们自相残杀,然后轻松地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杀光!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想要把1515彻底赶出伊利哥,大家就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波斯人现在愿意帮助你们,给地方,给武器,给资金支持,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记住!”他几乎是在咆哮,“活下去,才能战斗!变强,才能赢!暂时的后退,是为了最终能更狠地一拳打死我们的敌人!这不是退缩,这是战略!是为了最终胜利必须走的一步!愿意跟着我活下去、变强、然后回来报仇的,做好准备!五天后出发!不愿意的……”
宋和平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缓缓扫过全场:“……可以留下,领一笔路费自己离开。但我告诉你,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说完,他跳下弹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离开。
经历了河谷地狱和宋和平这番直白残酷的分析,求生的本能和对复仇的渴望最终压过了一切疑虑和历史的包袱。
五天后,“解放力量”全体成员,带着伤员和装备,沉默而有序地离开了A点营地,向着北方,向着波斯边境的群山深处进发。
宋和平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营地,目光深沉。
他清楚,进入波斯只是权宜之计,是蛰伏。
他要利用这段时间,不仅训练军队,更要编织一张更大的网。亨利那边还没有消息,但他有预感,那份关于CIA的名单,将会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
而远在德黑兰的阿凡提,在安排好营地事宜后,坐在办公室里,反复回味着宋和平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中国人的战略眼光和冷酷的决心远超他的预期。他想要的确实不仅仅是一支游击队,而是一个能改变地缘格局的筹码。
只是,他隐约觉得,宋和平的野心或许比他自己透露的,还要大得多。
这场合作,最终会走向何方,连阿凡提自己也有些难以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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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暗流与杀机
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CIA总部。
清晨的阳光透过防弹玻璃,洒在文森特局长宽大整洁的红木办公桌上,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副局长西蒙·琼斯坐在局长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听着文森特用手指关节敲击着铺在桌面上的那幅伊利哥西北地区地图。
“……空袭效果评估显示,我们对1515的指挥节点和后勤仓库造成了可观打击。”
文森特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权威感,“但你知道,炸弹无法根除意识形态,也无法占领土地。我们需要眼睛,需要更精确的目标指示。”
西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他今天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化专注,慢悠悠地分析道:“我们在西北地区的网络正在激活。但过去半年多时间里由于1515的清剿极其残酷的屠杀,很多老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只有一些核心骨干情报网还在,补充新的渗透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高。”
“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文森特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手悬在了空中。
“白宫和五角大楼希望看到迅速的效果,但又绝不愿再投入地面部队。所以,策略很明确:空军持续施压,伊利哥政府军和‘人民运动’那些民兵负责地面推进,收复失地。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空军的拳头能打在要害上,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图北部广袤的山区。
“……白宫要求我们确保在局势平稳后依然能在那里拥有影响力。寇尔德人是个不错的抓手,无论是在伊利哥北部还是西利亚北部,要大力扶植他们,保住了他们,就等同我们在那里打入一颗钉子,未来无论是对德黑兰、巴格达,还是大马士革,都是一步好棋。”
西蒙表示赞同:“寇尔德武装确实有战斗力,也有独立倾向,值得长期投资,有他们在,我们要中东乱它就能乱起来。你放心,我会安排从情报到物资等方面的支持会向他们倾斜,帮助他们在这轮反攻中保住自己的控制区……”
笃笃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文森特应道。
一名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分析师拿着一份文件夹快步走进来。
他是负责中东事务的情报评估部门主管。
“局长,副局长。这是刚刚完成的关于伊利哥西北部干河谷地区一场遭遇战的初步评估报告,我们认为需要立刻呈报。”
分析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文森特扬了扬眉,接过文件夹打开。西蒙的目光也投了过去。
报告第一页是几张放大的卫星图片,显示了干涸河床两侧犬牙交错的阵地和大量焦黑的爆炸痕迹。
文字分析指出,根据图像判读和零星信号情报交叉验证,大约三天前,一支名为“伊利哥解放力量”的民兵武装,在此地成功伏击了1515的一个大型装甲车队及其伴随的步兵。
评估认为,1515方面损失极其惨重,可能超过两千人,是近期该组织在伊利哥境内遭受的最沉重单次战术失利。
文森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解放力量’?萨米尔的那个小组织?那支松散的民兵组织?他们能有这种战斗力?”
他继续翻页,后面附有几张分辨率极高的卫星照片,拍摄时间是在战斗结束后不久。
照片捕捉到一小队人员正在撤离战场。
其中一张照片经过特殊处理,放大了一个正搀扶着伤员、脸上涂着油彩但轮廓清晰的亚裔面孔。
分析报告在旁边标注:经图像识别数据库比对,高度置信此人为“幽灵”(Ghost),是CIA一直在追捕的宋和平,前“音乐家”防务公司老板,涉及多起与我方利益相悖之事件,目前处于被通缉状态。其出现地点与“解放力量”活动区域高度重合。
“宋和平?!”
文森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将报告推到西蒙面前,“西蒙,你看这个!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和萨米尔混在一起!之前不是说他在波斯境内吗?”
其实坐在对面的西蒙内心早已掀起惊林骇浪,但多年的情报工作练就了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
他拿起报告,仔细地看着图片和文字,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暂时保护宋和平的解释。
“确实……很令人意外。”
西蒙放下报告,语气显得沉重而谨慎,“但仔细想想,并非完全不可能。局长,您还记得,萨米尔在加入‘音乐家’之前,曾经在宋和平的公司里待过两年时间吗?我估计他们两人的私交相当不错。宋和平在非洲……惹了那么多麻烦,几乎无处容身。到了波斯又被暗杀,估计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而伊利哥北部局势混乱,正是各种势力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去投奔老朋友萨米尔,寻求庇护和发展机会,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