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闻言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彼得罗夫斯基转头看了一眼宋和平,又看了看窗外地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同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弃车,徒步。这铁棺材到头了。”
命令简单直接,却代表着生存方式的彻底改变。
从依托重型车辆的机动防护,重新变回依靠双腿和战术素养的轻步兵,小分队更灵活,但也押上了一切——一旦计划失败,众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
两辆“台风”在一条相对宽阔、遍布鹅卵石的干涸河床底部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一半。
“动作快!清空车辆,各人轻装,只带必要的!”
彼得罗夫斯基推开有些变形的车门,低吼道。
SSO小分队的队员们沉默而高效地动了起来。
车门依次打开,人影闪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砾石上的沙沙声。
这些刚从导弹爆炸中捡回一条命的特种兵们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恐惧和压力被强行压下依旧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处置程序。
重要而且必须的装备被拿走。
步枪、机枪和弹药、必备的炸药和手雷,一次性使用的RPG-26火箭筒被小心地背在身后;装有C4塑胶炸药的背囊沉重而危险。
医疗包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那些救命的药品被带上。
最重要的,是那台经过特殊加固、存储着此次行动核心情报的军用笔记本电脑,以及那部笨重但关键的卫星通讯终端。
每一个部件都被如同对待婴儿般小心传递,迅速而有序地整合到每个人的负重里。
“马克西姆,沃尔科夫。”
彼得罗夫斯基点了爆破专家和机枪手的名字。
“给这两头伺候了我们一路的‘老姑娘’装上‘最后的晚餐’。用‘死陷阱’,送她们风光上路。”
“明白,少校。”
马克西姆叹了口气。
他和沃尔科夫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各自的装备包里取出几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金属盒子,上面只有简单的军用接口和几个微小的状态指示灯,透着一种属于俄制装备极简主义的致命感。
“死陷阱”。
这名字在苏俄特种部队圈子里的一种术语,本意指不可拆卸的诡雷装置。
它的核心是一个高度集成、自我封闭的起爆系统,直接与车辆的残余电源以及多重传感器,包括高灵敏度震动、倾角、甚至温度突变感应功能。
一旦激活,它就进入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状态。
任何非授权的外部干预——无论是试图剪断线路、撬开外壳,甚至是暴力拆卸整个装置,都会被系统瞬间判定为“暴力破坏”,触发指令会毫不犹豫地引动预先安装在车辆发动机、油箱、车载通讯加密模块等关键部位的塑性炸药。
其结果不是拆除,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殉爆,确保连一块完整的芯片都不会留给敌人。
马克西姆像一只灵活的土拨鼠,叼着微型手电麻利地钻到第一辆“台风”的V型防爆底盘下。
底盘上还沾着戈壁的泥沙和刚才爆炸溅上的焦痕。
他找到车架内侧一个隐蔽的位置,用速干胶和扎带将“死陷阱”的主控单元牢牢固定,然后熟练地剥开一截车辆主电缆,将装置的电源线并联上去。
接着,他像贴膏药一样,将几个纽扣大小的震感器和热感探头,仔细粘在车架、发动机舱壁和油箱外壳等关键节点。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迅速,这是无数次训练和实战积累出的肌肉记忆。
沃尔科夫则配合着马克西姆,他那双操弄重机枪的大手将一块块如同黄色橡皮泥般的C4炸药仔细地塑形,然后塞进发动机舱的缝隙、紧贴在油箱外侧,以及无法快速拆除的车载通讯设备内部。
他甚至还恶趣味地在驾驶座下面也粘了一小块。
“给第一个上车搜刮的混蛋一个惊喜。”
他咕哝着,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另一辆车也如法炮制。
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咋舌,不到十分钟,两位“老姑娘”就被从头到脚武装成了两颗一触即发的大炸弹。
马克西姆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依次检查了两个主控单元上那稳定闪烁着的红色指示灯。
“设置完毕。现在这两头‘老姑娘’脾气爆得很,谁碰,谁就得陪她们一起上天跳舞。”
宋和平站在几步外,看着两人完成了一切工作,然后低声道:“走,去曼尼耶山谷区。”
队伍沿着预定的路线,向古耐山区西部深处沉默进发。
山地行军与戈壁驾车完全不同,沉重的装备压在肩上,崎岖的地形消耗着体力,稀薄的空气考验着肺活量。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经过一片相对松软、由风化和水力冲刷形成的沙土地带时,宋和平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步伐,用军靴那带有特殊花纹的后跟,在几个关键位置刻意用力踩踏下去,留下了几个比周围脚印明显更深、更清晰的足迹。
甚至在绕过一丛带着尖刺的低矮沙漠荆棘时,他仿佛是无意识地用突击步枪的护木,轻轻挂掉了一小块本就有些松动的风化石块,让它滚落到一个显眼的位置。
彼得罗夫斯基紧跟在他身后,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压低声音问道:“宋,你在给他们留路标?”
“嗯。”
宋和平头也不回。
“1515那帮疯子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他们能在这种鬼地方扎根,里面肯定有追踪的好手,鼻子比猎狗还灵。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追踪一头走失的骆驼或者一只溜掉的山羊,都比我们对着这破地图找路快。但是,不留点‘小礼物’,万一这帮蠢货真的跟丢了,我们这戏还唱给谁看?”
彼得罗夫斯基瞬间明白了宋和平的意图——主动、有控制地暴露行踪,进行引诱。
这是险棋,更是高手才能驾驭的刀尖之舞。
他不再多言,只是回头打了个简洁的战术手语,示意后方队员保持紧凑的警戒队形,同时适当加快行进速度。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自己不仅是逃亡者,更是钓鱼的饵。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高度警惕中,继续向山区腹地跋涉了约一个小时。
体力的消耗开始显现,尤其是有轻伤在身的几名队员,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
找到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可以遮蔽来自空中和大部分方向视野的凹陷处,彼得罗夫斯基举起拳头,示意队伍暂停休整。
“抓紧时间休整十分钟,大家检查装备。‘信号’——”
他转向负责通讯的队员。
“再试试,看能不能恢复卫星链路,哪怕只连接上几秒钟,获取一点战场图像也好!我们现在他妈跟瞎子一样!”
“信号”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列别杰夫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躲在阴影处将设备架设好,接上备用电池。
手指在防水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专注而略显紧张的脸。
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频谱分析图剧烈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信号”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断调整着接收频率、尝试不同的加密握手协议,但屏幕上的连接状态指示始终是一片刺眼的红色,或者偶尔变成极其不稳定、随时会断开的黄色。
几分钟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头儿,不行!完全不行!”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
“干扰太他妈强了!是全频谱压制!背景噪声高得离谱,我们的信号就像掉进沸水里的几粒沙子,根本冒不出头!别说建立稳定连接获取图像,连最基本的握手应答都极其困难!美国人……他们绝对是出动了电子战飞机!就在我们头顶这片空域!”
说着,忍不住抬头朝天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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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内讧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砸进每个队员的心里,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几乎冻结。
失去卫星支援意味着什么,每个经历过现代战争的老兵都清楚——他们失去了“上帝视角”,无法洞察头顶无人机的实时位置和威胁轴线,无法获取周边数十甚至上百公里内敌军的调动和部署,更致命的是,他们无法向任何后方力量呼叫支援。
在这片人生地不熟、强敌环伺的绝地,这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只是缓期执行而已。
情况异常艰难。
彼得罗夫斯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绝境!
这他妈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巨大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哈!”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绝望中,一声充满讥讽和嘲弄的嗤笑,如同鞭子一样抽在每个SSO队员的神经上。
坐在一旁岩石上,正用一小块绒布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支狙击步枪的猎手抬起了眼皮。
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焦头烂额的“信号”,又落在脸色比锅底还黑的彼得罗夫斯基身上,用那口带着浓重哈萨克草原腔调的俄语,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说什么来着?嗯?你们俄国人除了伏特加的生产线效率和酒鬼的数量还勉强保持着苏联爷爷们的‘光荣传统’,其他的,尤其是这些需要动脑子的精密玩意儿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伟大的苏维埃红色帝国,什么时候会被这点小小的电子干扰,弄得像一群被掏了窝的马蜂,晕头转向连指挥部都联络不上?”
这话太毒了,而且精准地戳在了俄国人心中最敏感、也最复杂的那块伤疤上——对苏联时代的复杂情感,以及对现状的某种失落感。
但偏偏猎手说的完全是事实,那些SSO队员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的理由。
本就因为陷入绝境而压力爆表的SSO队员们,瞬间被点炸了!
积压的恐惧、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狗娘养的!你说什么?!”
“想找死吗?哈萨克牧羊的杂种!”
“苏卡!刚才要不是我们拼死开车,你他妈早就被那枚‘地狱火’炸成烤全羊了!”
几名最年轻的队员,包括脾气火爆的沃尔科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双眼喷火地怒视着猎手,脏话如同子弹般喷射而出。
沃尔科夫更是往前踏了一大步,他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像一堵墙,带着强烈的物理压迫感,几乎要贴到猎手脸上。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剧烈的爆炸。
猎手面对众人的怒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笑着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算很高,但毫不畏惧地迎向沃尔科夫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就只能像发情的公驼一样无能狂怒了?”
猎手的语气充满了挑衅。
“除了挥舞你们那肌肉发达的胳膊,动用蛮力,你们这些躺在苏联遗产上吃老本的俄国老爷们,还会点什么?连自家的通讯都被美国人按在地上摩擦,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耀武扬威?”
作为哈萨克斯坦人,历史上与俄罗斯的恩怨纠葛复杂难言,但凡当年分类出去的联盟国对老苏联都有一种奇怪的仇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