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让这个和美国人斗了大半辈子的革命卫队最高指挥官在短短的一个半个小时里接受自己的构想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要给时间阿凡提自己慢慢消化。
坐在对面的阿凡提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片区域。
宋和平描绘的战略图景对他而言拥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打通这条走廊,意味着波斯能够更直接、更高效地向西利亚输送人员、武器和物资,极大增强对西利亚局势的掌控力,这将是地缘政治上的一个巨大胜利。
最关键还不是这里。
这些年自己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巨大的努力,无非就是要打造一个完美的十叶之弧,用来困住戴胜鸟国。
而戴胜鸟国也不是最终目标。
只不过是波斯需要通过干掉戴胜鸟这个阿拉伯世界头号公敌来树立威信,重振昔日波斯帝国的雄风,成为中东地缘政治上的真正老大。
作为一个典型的民族主主义者,这是阿凡提毕生追求的梦想。
“但是,宋!”
阿凡提深吸一口气,努力从巨大的诱惑中挣脱出来,提出了最现实的障碍。
“美国人怎么可能坐视我们完成这最后一块拼图?这等同于增强他们对手西利亚政府的力量!他们在西利亚问题上绝不会让步!而且,还有莫斯科!俄国人在西利亚与我们并肩作战,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与他们在西利亚的敌人美国在伊利哥进行合作?这可能会破坏我们与俄罗斯宝贵的盟友关系!我没有把握能说服克里姆林宫。”
面对阿凡提连珠炮似的质疑,宋和平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将军,关于美国人,我们要利用的就是他们‘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心理。”
他冷静地分析道,“对他们而言,哪一个威胁更迫在眉睫?是一个尚未完全打通的、理论上的‘什叶派走廊’,还是一个已经兵临巴克达城下、随时可能推翻亲美政权并宣告建立极端哈里发国的ISIS?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与我们有限合作,能更快、更有效地铲除ISIS,稳住伊利哥局势,那么默许我们在西北部获得一些影响力,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代价。这是止损,是现实政治的考量。”
“至于莫斯科……”
宋和平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通过‘厨子’牵线,亲自去一趟莫斯科,到那里去面见克里姆林宫的核心决策者。”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到时候我会向俄国人阐明利害。第一,我们在伊利哥西北部的行动,核心目标是打击ISIS和打通走廊,这并不会损害俄罗斯在西利亚的核心利益,反而能通过增强西利亚政府后方的稳定性,间接支援西利亚战场。”
“第二,与美国人这种有限的、地域性的合作,是策略性的利用,而非战略性的转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向俄罗斯保证,由此行动获得的一切地缘和政治收益,都将在一个更稳固的‘俄-伊’战略伙伴关系框架内进行分享和协调。我相信,以大毛子高层的务实和他们对全局的理解,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阿凡提再次陷入了沉思。
宋和平继续加码,将合作对波斯和自己的具体利益一一阐明——从缓解制裁、获得合法身份与资源,到掌控油田,再到自己瞄准阿富汗的美军后勤这块肥肉等等切身利益毫不隐瞒地坦白出来。
这就是宋和平的谈判技巧。
如果这事完全不提自己的利益,恐怕阿凡提会起疑心。
毕竟没人会白干这种事,哪怕自己跟他是老朋友。
天底下没有白食的午餐。
如果将自己的利益也摆出来,毫不避讳这事对自己也有好处,那么阿凡提这种老江湖才会相信这份诚意不是虚伪的。
说到临了,他总结道:“将军,与美国人合作是手段,绝非目的。目的是利用他们当下的困境和需求,来加速实现你酝酿已久的战略目标——彻底闭合‘什叶派之弧’,这个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ISIS的疯狂和美国的焦虑恰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得考虑清楚。”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
阿凡提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走廊”与宋和平坚毅的面容之间反复徘徊。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震惊、疑虑、权衡、以及被勾勒出的宏伟蓝图所激发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合作,更是一场足以影响中东未来数年格局的地缘政治豪赌。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鹰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深地看了宋和平一眼,沉声道:“宋,你的想法……胆大包天,但其中的战略洞察……确实令人无法忽视。这件事,关系太大,已远远超出我的权限范围。”
他站起身,走到加密通讯设备前:“我需要立即向德黑兰,向最高领袖办公室进行紧急汇报。但你必须确保美国人能够同意你的构想,并且保证他们主动向我们先抛出橄榄枝,否则我相信高层会因为尊严的问题……”
说到这,欲言又止。
宋和平笑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嘛!我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
“面子!不就是你们高层的面子吗?行,都交给我吧!”
到临了,他不忘嘲讽一下阿凡提:“我说你们波斯人有时候活得挺累的,判断一个政策之前,难道不是看切实的长远的利益吗?光顾着心底里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了?”
求月票!求月票!
第1189章 冬季的莫斯科
宋和平那句带着调侃意味的“面子”,精准地刺破了阿凡提最后一丝遮掩。
这位革命卫队指挥官先是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指了指宋和平道:“宋……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不留情面……”
确实,对波斯高层而言,主动向“大撒旦”伸出橄榄枝是严重的政治不正确。
但如果是美国人先提出请求,他们“被迫”为了地区稳定“审慎考虑”,那在叙事上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关乎尊严和话语权。
“放心吧,老朋友。”
宋和平收敛笑容正色道,“白宫很快就会面临不得不低头的局面。你现在要做的,是确保你们国家的高层能够理解和支持这个战略构想。记住,内部统一比外部谈判更重要。”
“你有把握让美国人主动找上门谈合作?”
阿凡提对于宋和平的自信充满了怀疑。
毕竟那可是美国佬。
地球上也没谁比他们更傲慢的了。
让他们上门跟宿敌谈合作?
在阿凡提看来,这可能性几乎为零。
“相信我,美国人的身段比你想象的要柔软。”
宋和平想起了西蒙,忍不住又笑了。但他不能告诉阿凡提,现在阿美莉卡堂堂的CIA代理局长是自己的一个内线。
这事说出来太天方夜谭,估计阿凡提也不会信,出于安全考虑,自己也不能说。
得到了宋和平的保证,阿凡提这才郑重点头:“明白。那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对了,你准备何时动身去莫斯科?”
“当然越快越好。”宋和平看了看手表,“我会和SSO队员一起返回西利亚,然后在那里乘坐军用飞机回莫斯科。”
两天后。西利亚,赫梅米姆空军基地。
基地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远处俄军战斗机和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不绝于耳,钻进鼻孔都是航空燃油和尘土的味道。
刚下飞机,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宋!”
厨子张开双臂,给了宋和平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位瓦格纳雇佣兵公司的老板显得很激动。
毕竟宋和平这次去执行的任务凶险异常,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宋和平点头回答。
“你们在拉塔米拉搞出了好大的动静,连莫斯科的大人物们都惊动了。”
厨子竖了竖大拇指,“就算你不提出要见他们,他们都要见见你了。这几天我已经接到克宫的电话,让我带你去见见他们。能看出来,那些大人物对你很有兴趣。”
“我不是漂亮的妞,不需要他们对我有什么兴趣。”
宋和平笑眯眯地看向厨子,抬手做了个点钱的手势,“我只是个防务公司老板,跟我合作,谈利益就行。”
说完,拍了拍厨子的后背,目光扫过忙碌的基地。
“最近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厨子也环顾了一番周围,然后示意宋和平跟他走向一旁相对安静的机库阴影处。
“不算好,但也不算糟糕,但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道,“哈菲兹政府的部队在伊德利卜那边打得很艰难,极端武装的反扑很凶。最近我们的空袭虽然猛烈,但地面部队推进缓慢。美国人?哼,他们一边喊着反恐,一边还在偷偷给某些'温和反对派'送装备,受他们指挥的寇尔德武装一直在北面偷偷拓展自己的地盘,对其他反对派武装的采取的是支持态度,就是指望那些家伙着给哈菲兹政府和莫斯科多放点血呢。苏卡!这鬼地方的情况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紧接着,他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看着宋和平:“所以,你这时候提出那个'合作'的想法我觉得不错,时机抓得很准。莫斯科那边的大佬们现在一方面被西利亚的泥潭搞得有点烦躁,另一方面,你在尼尼微省的手段勾起了他们兴趣。所以他们想见见你,亲自掂量掂量你的分量,看看能不能帮我们缓解一下压力。”
“行程安排好了?”宋和平直接问。
“嗯。”厨子点点头,“一架安-124运输机,两小时后起飞,直飞莫斯科郊外的契卡洛夫斯基基地。飞机上除了必要的机组,还有一个小队的格鲁乌特种兵'陪同'。表面是保护,也是监视。到了莫斯科后会有人来接我们。”
“格鲁乌?”旁边正在检查行装的“猎手”听到了,撇撇嘴道,“是怕我们路上闷得慌,找人来给我们解闷的吗?”
厨子嘿嘿一笑:“规矩嘛,理解一下。毕竟宋现在可是个'敏感人物'。”
宋和平对此不以为意,他转向“猎手”说道:“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准备登机。”
两小时后,巨大的安-124运输机咆哮着冲上云霄,将西利亚沿海的相对温暖湿润抛在身后。
机舱内灯光昏暗,充斥着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宋和平和彼得罗夫斯基带领的SSO队员们坐在固定的帆布座椅上,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机舱内温度逐渐开始下降。
随着飞机向北爬升,寒意逐渐渗透进来。
SSO队员们和格鲁乌小队成员们都保持着军人的坐姿,但双方之间的空气似乎比这物理上的低温更冷几分。
“我说,兄弟……”
SSO小队的“铁锤”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SSO特有的那种略带优越感的调侃,“听说你们格鲁乌最近在乌东那边很活跃,你们这些老人家没冻坏骨头吧?”
这话颇有深意。
说的也不是岁数。
格鲁乌是俄老牌的特种部队,隶属情报总局管辖。
SSO是新组建的特种部队,但却一出道即巅峰,从打造这支队伍之初,完全是按世界顶级特种部队水平来组建,绝对的俄军T1级别单位。
但凡新老特种部队相遇,彼此间都会擦出“火花”。
老牌的看不起新组建的单位,认为没历史战绩。
而新组建单位则认为老牌单位结构陈旧,组织僵化,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彼此之间,谁都不服谁。
果然,坐在“铁锤”对面的那位格鲁乌小队长叫“棕熊”,他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的骨头很硬没冻坏,倒是比某些在温暖地方待久了,骨头都软了的家伙耐寒。”
他的语气平淡,但反击的意味明显。
“骨头软不软,得看实战,”
彼得罗夫斯基冷冷地插话,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格鲁乌队员们,“不是靠资历老。”
“棕熊”终于抬起头,迎上彼得罗夫斯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啊,SSO是厉害,新锐嘛,装备好,经费足。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靠着一点经验和……忠诚,混口饭吃。”
“忠诚和经验固然重要。”
SSO的狙击手兼小队副队长“冷刃”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过时的战术和思维,在现代化战争里,就是送人头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