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几件即将被搬运的货物。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噪音。
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临时会议室,西蒙看到宋和平已经悠闲地坐在那张主位椅子上了。
他面前竟然摆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茶叶在粗陶杯子里缓缓舒展,衬得他愈发从容不迫,仿佛这里不是战火纷飞的前线,而是他自家后院的书房。
“西蒙,我们又见面了。”
宋和平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看来,华盛顿的咖啡终究不如我这里的粗茶有味道,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又赶回来?”
西蒙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和屈辱,强行在脸上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道:“宋,时间紧迫,我们就不绕圈子了。恭喜你,拿下了基尔库克。”
他刻意用了“拿下”这个词,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哦?”
宋和平眉毛微微一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拿下’?西蒙,你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我觉得用‘收复’,或者更直接的‘接管’,会更贴切一些。毕竟,那里之前也不是美国的地盘,更不是寇尔德人的私产,对吧?你要跟我谈历史吗?”
他语气轻松,但话语里的钉子却毫不客气地扎了过来。
西蒙被噎得胸口一闷,强忍着没有发作,转移话题道:“好吧,措辞问题我们不争论。宋,我这次来,是代表华盛顿,希望我们能回到既定的轨道上。请你的人退出基尔库克,然后,按照我们原定的‘熔炉计划’继续精诚合作,你的人立刻向胡尔马图推进,彻底解决掉伊利哥西北方向的困境。这是目前对我们双方最有利的选择。”
“退出基尔库克?”
宋和平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牢牢锁定西蒙。
“西蒙,你是在跟我开国际玩笑,还是觉得我宋和平这个搞私人房屋的承包商是开善堂,专门做赔本买卖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我的人是流了血,死了弟兄,才把基尔库克从敌人手里硬生生打下来的!你上下嘴唇一碰,轻飘飘一句‘退出’,就想让我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凭什么?就凭你们是美国人?就凭你们华盛顿打几个电话、发几份文件?”
“这不是谁是谁的问题!”
西蒙试图用逻辑和规则来说服对方,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有些苍白,“基尔库克油田区,它的归属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历史和政治问题,它本来就不是你的……”
“以前不是。”
宋和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中充满了胜利者独有的蔑视,“但现在,它是我的。你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你在埃尔比勒的‘盟友’,或者,直接派人去油田区看看,那里站岗放哨的,胸口绣的是谁的标志!是我‘音乐家’防务的狼头徽记,还是你们星条旗!或者,是埃尔比勒那帮老爷们的旗帜!”
西蒙顿时语塞,脸颊因窘迫和愤怒而微微泛红。
事实胜于雄辩,在伊利哥这片只信奉强权和子弹的土地上,所谓的法理和历史,在既成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现在,枪杆子在宋和平手里,油田就在他的实际控制下,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宋,我理解你的……收获。但是,这样的条件太疯狂了!太苛刻,也太贪婪!华盛顿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而且,寇尔德人也不会答应!那里是他们经营多年的传统地盘,是他们的命根子!”
“寇尔德人?”
宋和平嗤笑一声,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表情。
“昨天,你们也坚决不同意我提出的条件,态度强硬得像伊利哥沙漠里的石头。那么今天呢?为什么又主动坐上直升机,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跑来跟我这个‘贪婪’、‘疯狂’的人谈判了?”
他伸出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斑驳的木质桌面,那“笃、笃、笃”的声音,仿佛不是敲在桌子上,而是直接敲在西蒙的心尖上,让后者心烦意乱。
“我的精力有限,手下兄弟的命,比你们华盛顿办公室里任何一份文件都值钱!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你谈,是看在你西蒙面子上!否则,不谈又能咋地?你们美军亲自下场,开着M1A2来打我?还是开着F-15来炸我?别忘了,胡尔马图那边让你们焦头烂额的烂摊子,还等着老子去收拾呢!离了我,你们的‘熔炉计划’就是个连沙子都熔不掉的笑话!”
这番话可谓是撕破了彼此的面子,极尽羞辱之能事,将一个占据绝对优势的胜利者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是在用最直白的语言蔑视美国这个蓝星上最强大的军事霸主。
在伊利哥这片泥潭里,即便是美国人也不得不向他这个手握精兵、占据要地的雇佣兵头子低头,老老实实乞求合作!
西蒙感觉自己的肺叶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热的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出来。
但还是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这股足以烧毁理智的怒火压了下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和平说的是赤裸裸的事实!
没有宋和平的人支持,“熔炉计划”根本无从谈起!
胡尔马图的敌人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时候需要付出的代价,到时候损失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基尔库克!
他只能强行按下性子,用所谓的“大局”来劝说:“宋,我理解你的立场和你的……收益。但我们是美国!国际观瞻,政治影响……这些你不能完全不考虑!寇尔德人是我们在中东地区重要的盟友,是反恐大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你这样粗暴地夺取他们经营多年的地盘,我们对外无法交代,这会严重影响我们战略伙伴之间的信任,破坏整个反恐联盟的团结!”
宋和平盯着西蒙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哦……我明白了。绕了半天,不是因为基尔库克油田底下那点黑金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寇尔德人是你们亲手扶植起来的小弟,你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对吧?怕寒了小弟的心,以后队伍不好带了?”
西蒙被直接戳穿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到临了,却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宋和平的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精心编织的外交辞令和战略考量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哈哈!”
宋和平猛地一拍手掌,声音响亮,仿佛解决了一个困扰已久的世纪难题,“那就简单了!问题迎刃而解!”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用手指用力点了点基尔库克的位置:
“我只要基尔库克的一半地盘,让阿布尤旅驻守在那里。对外,你们完全可以宣布那里是由寇尔德武装‘阿布尤旅’在协防,共同维护油田区的安全与稳定!”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对了,阿布尤是不是正儿八经的寇尔德人吗?是!他祖祖辈辈都是!只不过他现在选择跟我合作,听我指挥而已。这不就结了吗?既保全了你们美国爸爸和寇尔德盟友那点可怜的面子,实际的利益我们也拿到了手。双赢!赢麻了!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阿布尤旅?!”
西蒙一下子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瞬间明白了宋和平的算计。
阿布尤旅名义上确实是寇尔德人武装,番号也没变。
但圈内谁不知道这支部队早就在半年前被宋和平彻底收编、改造,成了他麾下最锋利的地面战刀之一!
让阿布尤旅驻守,名义上是寇尔德人控制,实际的指挥权、收益分配权,哪一样不是牢牢捏在你宋和平手里?
这他妈不就是最典型的换汤不换药,掩耳盗铃吗?
这主意……
太他妈荒唐了!简直是对华盛顿智商的侮辱!
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个声音就在他脑海里响起:似乎……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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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3章 跟对老大有肉吃!
西蒙的脑袋急转,换了个角度审视起宋和平的这个提议——
让阿布尤旅驻守基尔库克一半地盘……
至少在表面上对华盛顿那些需要面对国会质询和媒体追问的官僚们,对埃尔比勒那个需要安抚内部各派系的寇尔德自治政府,都能有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
没错啊!
毕竟,阿布尤在族裔和法律上,依然是寇尔德人。
至于实质控制权……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战乱之地,实力就是唯一的法则,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罢了。
有时候,一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远比赤裸裸的真相更重要。
看到西蒙脸上阴晴不定,宋和平知道这家伙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他决定再加上最后一把火,也是最后的通牒。
“西蒙,”
宋和平冷冷说道:“这是我所能给出的最‘体谅’你们难处的方案了。同样,这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你要是再犹豫,再想着扯皮,玩你们官僚体系那套推诿拖延的把戏……那就不必再谈了。”
他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会议室那扇简陋的木门:“门在那里,请自便。从今往后,基尔库克就是我宋和平的私人领地,任何未经允许的势力踏入,视同入侵。至于胡尔马图那边的麻烦,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是派你们的海军陆战队上去填线,还是让空军没完没了地扔炸弹,都与我无关。”
最后几句话,一字一顿,狠狠砸在西蒙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宋和平笃定的目光,能感受到对方绝对不是在做姿态,更不是在开玩笑。
这次如果谈崩,就真的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所有谈判的门,都会被彻底关上。
“事关重大,我需要打个电话。”
西蒙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腿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请便。”
宋和平做了一个“随意”的手势,姿态悠闲地重新坐下,再次端起了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粗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悠然自得地品了起来。
西蒙快步走出会议室,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再次拨通了国家安全顾问布伦南办公室的加密卫星电话。
果然,线路刚一接通,刚听西蒙说到宋和平想要占据基尔库克一半地盘的条件后,听筒里就传来了布伦南暴怒的咆哮:
“什么?!让他控制一半的基尔库克油田?!还是他妈用这种侮辱智商的方式?!F**k!西蒙!你的脑子是被伊利哥的沙尘暴吹傻了吗?!还是被那个黄皮猴子灌了迷魂汤?!这绝不可能!想都别想!这是对美利坚合众国权威的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我们全球战略的严重敲诈和羞辱!我们宁可……”
西蒙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肌肉僵硬,任由布伦南在电话里发泄着情绪。
直到听筒那头的咆哮声因为换气而稍微停顿的间隙,他才用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打断道:“SIR,请您冷静。客观地说,这是我所能争取到的,避免局势彻底失控的最好条件,也是唯一还能让‘熔炉计划’继续执行下去的机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宋和平的原话:“宋强调,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现在拒绝,他会彻底关闭谈判渠道。届时,我们将永久性地失去对基尔库克现状施加影响的可能性,并且,需要独立承担胡尔马图乃至整个伊利哥西北方向安全局势彻底崩溃的后果。那个代价我认为我们承受不起,无论是在战略上,还是在政治声誉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布伦南粗重的喘息声通过电流清晰地传过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西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紧握电话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清楚,布伦南虽然以脾气火爆著称,但能坐上那个位置,掌控如此庞大的情报和战略资源,绝对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完全左右的蠢货。
利弊权衡,风险评估,他比自己更清楚,也更冷酷。
终于,在经过漫长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布伦南咬碎的后槽牙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F**k!好吧……他赢了……告诉那个狗娘养的……我们……同意……真他妈见鬼!”
西蒙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地重新走回会议室,僵硬地坐回宋和平对面的椅子上。
那张坚硬的折叠椅,此刻仿佛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他坐立难安。
宋和平没有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杯中已然温凉的茶水,然后抬眼看着他,没说话,又仿佛在说:“怎么样,请示完主子,挨完骂了?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吧?”
西蒙吐出积压在胸口的所有郁结之气才道:“宋,你的条件……我们……原则上,同意了。”
他最终还是带上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外交辞令。
“原则上?”
宋和平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磕哒”声,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