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将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隙,这股熟悉而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更直接地涌入肺叶。
视线所及,满目疮痍。
原本依托一个相对坚固的废弃土坯院落建立的检查站,除了主楼外,此刻已近乎被从地图上抹去。
残缺的土墙像是被巨兽的利爪撕开的伤口,巨大的豁口处裸露着扭曲的钢筋。
沙袋垒砌的环形防御工事大部分坍塌,几辆属于雷霆防务的悍马车和几辆加装了M2HB重机枪的 Technical皮卡,此时变成了扭曲变形的金属。
真正挑战人类感官极限的是那些战争留下的“遗留物”。
检查站外围的空地上,以及通往这里的简易公路两侧,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地散布着大量人体残骸。
有的尸体还算相对完整,穿着肮脏的阿拉伯长袍或杂色迷彩服,但更多的则是被狂暴冲击波和预制破片撕扯得支离破碎。
断肢、飞溅的内脏组织、甚至半片连着头发和皮肤的头颅,与炸烂的AK系列步枪、破碎的弹药背心、烧焦的衣物碎片纠缠在一起,在黄沙上绘制出一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抽象图景。
宋和平粗略估算,从这么多的“遗留物”看来,1515武装至少损失超过三百人。
萨米尔手下的民兵们正在面无表情地穿梭其间,他们用脚踢开趴着的尸体,检查是否还有活口,偶尔用手中的步枪冷静地补上一枪。
民兵们也会熟练地从尸体上搜集任何还有价值的物品——
品相较好的武器、未使用的弹药、甚至是一双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靴子。
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效率。
宋和平的车队在检查站唯一还算完整的入口附近停下。
他推开车门,沉重的作战靴踩在混合了暗红色血水、沙土和油污的地面上,发出噗嗤的轻响。
萨米尔快步从一堆废墟后绕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老板!你来了!”
“看!这些1515的杂种至少扔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那片恐怖的尸骸区。
宋和平微微点头,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评估着毁伤效果,最后落在萨米尔的脸上。
“干得漂亮,萨米尔。对了,你的人损失如何?”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们昨晚到达的时候,和1515武装发生了大约半小时的交火,然后他们就跑了。我们这边伤了七个,阵亡两个。”
宋和平伸手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肩膀,带着肯定说道:
“阵亡人员的抚恤和奖赏按最高标准,回头你和江峰商量下,早点结算给他们家人。”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萨米尔,投向检查站深处,那里聚集着另一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Multicam荒漠迷彩,但此刻同样狼狈不堪。
“桑德斯他们呢?”
宋和平的声音压低了些。
萨米尔用更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说道:
“桑德斯的人死了六个,伤了十个,其中四个重伤,能不能挺过去难说。活着的也个个带伤,灰头土脸,装备差不多全报销了。”
宋和平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迈步向那片区域走去。
周围的民兵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点头或投来敬畏的目光,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桑德斯和他手下残存的雷霆防务雇佣兵聚集在主楼旁边一个角落里。
他们大多身上挂彩,绷带简陋地缠绕在额头、手臂或腿上,渗出的血迹在沙尘的覆盖下变成了暗褐色。
每一名雇佣兵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出卖后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价值不菲的装备——AN/PVS系列夜视仪、AN/PRC系列通讯电台、远程红外监视系统(TWS)、单兵雷达、大功率发电机等,大多已在精准的炮火下化为扭曲的废铁和散落的零件。
桑德斯站在人群前面,脸上有一道被高速破片划破的血口子,边缘翻卷,已经凝固发黑。
看到宋和平走来,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隐约能看到冒出的怒火。
宋和平在桑德斯面前站定,脸上瞬间切换成沉痛和关切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急迫:
“桑德斯先生!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情况怎么样?伤员必须马上处理,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猛地回头,对紧跟过来的萨米尔快速地下令,声音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
“还愣着干什么!把我们所有的医疗兵,带上全部急救物资,立刻过来!优先处理雷霆防务兄弟们的伤势,重伤员立即组织车辆,以最快速度送往胡尔马图的临时战地医院抢救!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他们得到最好的救治!快!”
他的命令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怀”和高效。
然而,这番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显然没能骗过所有刚刚从一场诡异而致命的炮火覆盖中侥幸生还的雇佣兵。
一个头上缠着厚重绷带,身材高大的黑人雇佣兵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一只眼睛也被绷带盖住,剩下的那只独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宋和平,用美式英语咆哮道:
“你他妈少在这里假惺惺地放屁!宋!为什么炮击来得那么‘及时’?嗯?为什么偏偏在我们被完全包围,弹药快要打光,防线快要被突破的时候?!为什么炮火覆盖的区域那么他妈的‘精准’,刚好把我们外围的车辆和设备上?你他妈的是在算计我们!你这该死的、阴险的狗娘养的黄皮猴子!”
他情绪彻底失控,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仿佛要冲向宋和平,然后不顾一切地跟他拼命。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被这股愤怒点燃,眼神凶狠,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步枪或手枪套。
哗啦!
咔嚓!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负责“警戒”的“音乐家”防务雇佣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端起了手中的步枪,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这几个情绪激动的雷霆防务雇佣兵。
拉枪栓的声音清脆而致命,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空气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尸体堆上苍蝇愈发响亮的嗡嗡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鼓里。
宋和平站在原地,根本没去看那个朝自己咆哮的黑人雇佣兵,目光始终淡定地直视着桑德斯。
桑德斯的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剧烈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冲上头顶。
他比手下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刚才那场炮击的蹊跷之处——那恰到好处的时机、那异常密集的落弹密度、那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专门覆盖他们阵地前沿和侧翼的落点……
一切都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精心计算的恶意。
宋和平借刀杀人的意图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只差没有直接说出口。
他内心的怒火足以将整个胡尔马图地区都点燃,放在枪套附近的右手手指微微抽搐,恨不得立刻掏出里面的M9手枪,把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家伙脑袋打成烂西瓜。
但是,残存的理智浇灭了他那危险的冲动火焰。
这里是谁的地盘?
是宋和平和萨米尔牢牢控制的胡尔马图地区,距离最近的美军基地也有十多个小时路程。
自己身边只剩下这十几个残兵败将,人人带伤,体力透支,弹药在之前的防御战中几乎消耗殆尽。
而宋和平身边除了十几名一看就不好惹的雇佣兵外,周围还有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本地民兵。
一旦在这里发生冲突,甚至只是擦枪走火,他们这几个人会在几秒钟内被狂风暴雨般的子弹撕成碎片,死了也是白死,事后报告上很可能只会多一条“雷霆防务人员因战斗应激反应与当地合作武装发生误击,不幸全部罹难”的记录。
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是唯一的选择,无论多么屈辱。
桑德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一直往上窜的怒火,用手猛地一把将那个冲动的手下狠狠拽了回来。
“马库斯!闭嘴!退下!立刻!这是命令!”
他转向宋和平,脸上肌肉僵硬,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宋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及时支援和医疗救助。我的手下……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情绪有些失控,请您务必理解,他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宋和平脸上的冷淡瞬间融化,又重新挂上那种“宽容”的表情,他大度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如临大敌的民兵们放下枪口:
“我完全理解。都是刀头舔血的兄弟,经历了这样惨烈的战斗,失去了朝夕相处的战友,情绪失控是难免的。桑德斯先生,请放心,我会尽全力救治你们的每一位伤员,用最好的药。并且,我会亲自协助你们处理阵亡者的后事,让他们体面地回家。4号检查站的防御,暂时由萨米尔的人接管,你们先撤回胡尔马图休整,那里更安全。”
桑德斯只能僵硬地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宋和平那张让他胃部翻腾的脸,开始严厉地催促手下,配合那些民兵的救助和撤离安排。
他知道,在这一回合里,他和他背后的雷霆防务,还有美国军方,此时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连翻盘的余地都被对方用“善意”和“援助”堵死。
而这一切,或许真的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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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2章 强硬派
一天后,巴克达,绿区,美军指挥部会议室。
厚重的多层防爆窗帘严密地隔绝了外面的高温,中央空调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室内温度恒定在凉爽的22摄氏度。
然而,会议室内的气氛却远比外界更加沉闷和压抑,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长长的仿红木会议桌的一端,端坐着负责伊利哥西北地区整体安全事务的美军指挥官,科特上校。
桌旁分别坐着几名来自情报、作战和后勤部门的美军校级军官,以及雷霆防务公司在伊利哥事务的高级主管——卡尔·霍夫曼。
霍夫曼曾经也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如今已经是一个防务公司的地区高级主管,只是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霍夫曼面前摊开一份刚刚由后方团队紧急整理打印出来的初步损失评估报告,纸张边缘甚至还有些温热。
“上校,各位,”
霍夫曼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显得异常干涩。
“关于昨天清晨发生在胡尔马图地区4号检查站的遇袭事件,这是我们的初步损失评估。”
他拿起报告,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仿佛每个数字都带着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我方确认阵亡六人,重伤四人,轻伤六人。合计伤亡十六人,超过原驻守分队半数兵力。所有运抵并部署在检查站的车辆,包括两辆加装装甲的M1151型悍马、一辆专门用于技术侦查的改装型陆巡,还有三辆皮卡,现已全部被毁,无修复价值。”
“关键设备方面,两台30千瓦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一套AN/PAS-13型远程红外监视系统(TWS)、两套‘守护者’小型单兵雷达、以及包括AN/PRC-117F卫星电台在内的多套通讯设备和观测器材在袭击中被直接炸毁。初步估计,直接装备损失超过四百万美元。这还不包括后续需要支付的高额阵亡抚恤金、伤残赔偿以及长期医疗费用。”
他顿了顿,抬起头,环视一圈在座的军官们,目光最后落在科特上校毫无表情的脸上,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胡尔马图西北方向扼守通往西利亚边境最重要的一个前沿支点和情报收集站,4号检查站,目前已经暂时被宋和平掌控的本地民兵武装‘接管’。我们认为,这次袭击事件本身,以及后续的炮火支援,存在大量可疑之处。炮火支援的时机选择、覆盖范围、以及弹着点分布,都极其反常,值得深入调查。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音乐家’防务公司的负责人宋和平在此次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有重大嫌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克制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沉思。
一名来自情报分析部门的少校参谋率先开口:
“霍夫曼先生,我完全理解您和雷霆防务此刻的心情以及所蒙受的损失。但是,根据我们当时接收到战场报告,4号检查站当时确实遭到了超过四百名拥有重武器的1515武装分子的有组织、猛烈攻击。宋和平的民兵确实根据标准程序在检查站处于危急时提供了炮火支援。最终结果是从战术上击溃了敌军主力,协助你们守住了检查站——尽管阵地目前暂时被他们控制。但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直接证据’链而言,无法明确指证宋和平故意针对雷霆防务人员实施了敌对行动。或许……这真的只是一次不幸的、在激烈交火中难以避免的误伤?”
“没有证据?误伤?”
另一位肩膀上挂着中校军衔的军官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少校,请原谅我的直率,但你未免太过于相信纸面报告和那些所谓的‘标准程序’了。整个胡尔马图地区,从情报网络到物资补给,再到地方武装的效忠对象,几乎都在宋和平的暗中掌控之下。他的情报来源比我们的无人机有时候更灵敏、更接地气。”
“他会不知道如此大规模的武装分子在他的地盘边缘集结?炮击为什么不在接战初期、敌人刚刚暴露时进行火力遮断,偏偏选在桑德斯他们弹药耗尽、防线即将被突破的最后时刻?那些落在检查站防御圈内的近失弹,散布模式符合炮兵射击诸元误差?还是更像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威慑和清除?”
“狗屁!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典型的借刀杀人!利用1515的手消耗雷霆防务,再用炮火清除1515,顺便‘误伤’,最终他兵不血刃地拿回控制权,我们还得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套把戏,我在别的战场见过不止一次!”
他属于会议室里众所周知的强硬派代表,主张对任何挑战美国权威的行为予以坚决回击。
霍夫曼立刻抓住机会附和道:“中校的分析一针见血!说得完全正确!宋和平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他就是要把我们雷霆防务,乃至我们美国在整个伊利哥西北部的势力,彻底排挤出去,尤其是胡尔马图这个战略要地。”
“那里不仅仅是几条公路的交通枢纽,未来还可能涉及到更多我们关注的资源开采安全和地区影响力。如果我们这次选择了退缩,默认了他们以‘协助防御’的名义接管4号检查站,那就等于在国际雇佣兵市场和本地势力面前,承认了宋和平在那里的绝对权威,承认了我们无力保护自己的合作伙伴和利益。下次,他可能会用更加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