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迈德现在总兵力多少?”宋和平问,眼睛仍盯着地图。
“估计超过两万。大部分是作战人员,其余少部分为辅助人员和刚招募的新兵。”
宋和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
这个数字与他的预估完全一致。
“老班长,我不明白。”江峰终于说出憋了很久的疑问:“既然我们知道他的补给线,为什么不直接掐断?为什么要放任他获得这么多增援?”
宋和平转过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精确还原了伊利哥西北部的地形,图兹、费哈特、胡尔马图、提特里克四座城市的位置上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你觉得对于一名指挥官来说,指挥一场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他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兵力?装备?情报?”江峰试探着回答。
“这些是成败的因素,但还有一样东西更重要。”宋和平摇了摇头:“那就是选择权。”
他拿起代表阿迈德部队的黑色小旗,逐一插在沙盘上。
“阿迈德现在有两万三千人,看起来很多。但他面临的选择很少——他必须进攻,必须取得一场胜利来向拉卡总部交代,也向自己交代。之前拜伊吉的失败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
“所以他选择了胡尔马图,这块看似最软的柿子。”
宋和平又拿起代表己方的蓝色小旗。
“而我不同。咱们的兵力没他们多,但选择权多。我们可以守拜伊吉,可以出击图兹或费哈特,可以增援胡尔马图,甚至可以……直捣提特里克。”
他的手指点在提特里克上:“但我不选这些。我选择让出图兹和费哈特,我选择让阿迈德进攻胡尔马图。”
“为什么?”江峰不解,“胡尔马图如果丢了,我们在西北部的布局就被打乱了。雷霆防务虽然废物,但好歹在1515问题上跟我们是同一阵线的。他们垮了,压力就会转到我们身上。”
宋和平笑了。
“这正是关键所在。我问你,美国人现在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江峰想了想:“谈判后一直没给明确答复。杜克那边说需要‘走程序’,五角大楼和国务院在扯皮。他们既想用我们对付1515,又怕我们坐大后失控。”
“准确。”宋和平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给美国人一点……动力。一点让他们加快决策的动力。”
他走到电子地图前,调出胡尔马图的防御部署图。
“雷霆防务在胡尔马图有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加上五百伊利哥政府军和二百寇尔德民兵,总兵力只有可怜的一千五百人。以阿迈德的兵力,配合他们手里的重武器,三天内破城不是问题。”
“然后呢?”江峰问,“胡尔马图丢了,美国人就会着急?”
“不止着急。”宋和平冷笑道:“他们会恐慌。因为胡尔马图如果被拿下,意味着和提特里克、欧宰姆连成一片,胡尔马图又靠近埃尔比勒,寇尔德人就会从其他前线抽兵回防,整个北部反恐战线可能出现连锁崩溃。”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这个时候,唯一能稳住局面的,就是我们。我们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并且熟悉1515的战术,还控制着阿迈德的命脉。”
宋和平的手指指向塞尔萨尔湖补给线。
“现在不掐断这条线,是因为时候未到。让阿迈德获得足够物资,让他自信满满地进攻胡尔马图,让他把主力部队都派出去。然后……”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然后我们掐断补给线,他的前线部队就成了无源之水。同时,我们以逸待劳,在他进攻胡尔马图最激烈的时候,从背后给他一刀。”
江峰的眼睛亮了起来:“围点打援,但要打的是攻城部队!”
“不止。”宋和平的笑容变得微妙,“我们还要让美国人亲眼看到整个过程。看到阿迈德如何轻松击溃雷霆防务,证明美国人的代理人不堪一击。看到我们如何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证明我们的价值。看到我们如何精准掐断1515的补给线,证明我们对局势的掌控力。”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胡尔马图的方向。
“这场战役不是单纯的军事对决,江峰。这是一场表演,观众是华盛顿、德黑兰、巴格达、埃尔比勒。而我们要通过这场表演传递几个信息:告诉给美国人——没有我们,西北部会崩盘;告诉波斯人——我们有能力对付1515;告诉寇尔德人——我们可以是盟友而非威胁;给巴格达——萨米尔的武装价值非常高,有足够的收编价值,前提是给的条件合适。”
“那阿迈德呢?”江峰问,“他在这个棋局里是什么角色?”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他是我五指山下的猴子。随他怎么跳,以为自己翻了天,其实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中。他以为的隐秘补给线,我在监控;他以为的防守空虚,是我故意为之;他以为的胜利在望,是我设下的陷阱。”
指挥中心里一片安静。
江峰终于听懂了这场博弈的复杂层次——军事行动只是表象,其下是错综复杂的政治算计、势力平衡和战略欺骗。
“命令。”
宋和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班长你说!”
江峰立正。
“第一,隐蔽监控小组继续保持对塞尔萨尔湖补给线的监控,但不进行任何干扰。记录所有车队信息,特别是重装备的运输路线。”
“第二,通知萨米尔,让他的部队在费哈特方向进行小规模袭扰,做出试图夺回该镇的姿态,但不要动真格。目的是牵制1515的预备队,将他们吸引在那里。”
“第三,命令波斯圣城旅,抽调两千人秘密运动至图兹镇东北荒漠地带潜伏。一旦收到命令,立即对图兹发动佯攻,攻势要猛,让敌人相信这是主攻方向。”
“第四,‘音乐家’一二营集结,随我前往胡尔马图东南方向的4号区域设伏。我们要在那里等阿迈德的主力进攻部队。”
“第五……”宋和平顿了顿,“通知我们在埃尔比勒和巴格达的联络人,开始散布消息,就说1515即将对胡尔马图发动大规模进攻,雷霆防务可能守不住。”
江峰快速记录,然后问:“那胡尔马图守军呢?要不要提前通知他们加强防御?”
宋和平摇了摇头:“不。让他们惊慌,让他们求援,让杜克将军半夜接到紧急电话。压力不够大,华盛顿的官僚们不会加快动作。”
一位情报官犹豫道:“可是老板,如果胡尔马图真的被迅速攻破,我们可能来不及……”
“我有分寸。”宋和平打断他,“阿迈德的部队集结需要时间,推进需要时间,攻城更需要时间,何况还有美国人的空中力量协助防御。从命令下达到胡尔马图城墙被破,至少需要五天。而我们在第三天就会动手。”
他看了看指挥中心里的众人。
“记住,这一仗的目标不是歼灭阿迈德的主力——虽然有机会的话我们不介意。主要目标是向美国人证明我们的价值,迫使华盛顿同意将萨米尔部队正规化的条件,顺带打击1515的士气,从而巩固我们在西北部的主导地位。”
江峰连连点头。
复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遭遇战,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多幕剧,每个角色都有既定的戏份,每个环节都有深层的意图。
“还有问题吗?”宋和平问。
沉默片刻,江峰开口:“老班长,如果……如果美国人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呢?如果他们意识到我们在利用1515给他们施压?”
宋和平笑了:“杜克不是傻子,他当然会看穿。但看穿又如何?眼睁睁看着胡尔马图落入1515手里?威胁埃尔比勒?笑话!我们大不了坚守拜伊吉和摩苏尔,然后通过边境和波斯人继续合作,埃尔比勒的寇尔德人怎么办?也去倒向波斯人?别说他们自己不肯,华盛顿那头也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说到底,他需要我们来稳住伊利哥西北部,我们需要他的政治支持和装备援助。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我们给他一个台阶下,他给我们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
他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政治,江峰,从来不是关于谁骗了谁,而是关于在相互算计中找到利益交汇点。我们和美国人现在就在找那个点。”
第二更!
第1316章 第一天攻击
胡尔马图的热风卷起沙尘,拍打在哨兵们干裂的脸上。
黄昏将沙漠染成血色,远方沙丘的轮廓在暮光中扭曲。
雷霆防务指挥所位于城市西侧一座加固的三层建筑内。
指挥官罗斯第三次审阅防御部署图,手中的铅笔在图上来回划动,额头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笔杆。
作为这家美国私人军事公司在伊利哥西北部的最高指挥官,他手中的兵力薄得令人绝望。
八百名雷霆防务雇佣兵——其中近三百人是后勤、通讯和支援人员,实际作战兵力仅五百余;五百名配合作战的伊利哥政府军士兵,士气低落,训练参差不齐;二百名寇尔德民兵,名义上接受统一指挥,实则只听埃尔比勒的命令,关键时刻靠不住。
而侦察报告显示,1515武装在提特里克集结的兵力超过两万人。
“长官,拜伊吉方面回复了。”通讯官递上电文纸,声音低沉,“宋和平表示会‘密切关注胡尔马图局势’,但未承诺派兵支援。”
罗斯一拳砸在橡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跳起:“该死的!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副官杰克小心翼翼地说:“长官,也许他确实兵力不足。拜伊吉战役才结束两周,他的部队需要休整补充。”
“兵力不足?”罗斯冷笑着指向地图,“他手上有‘音乐家’两个精锐雇佣兵营,加上波斯圣城旅和萨米尔的‘解放力量’,总兵力至少一万人!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分兵增援我们!”
“但他主动放弃了图兹和费哈特。”米勒指出这两个位于胡尔马图东南方向的关键镇子,“这说明他在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固守拜伊吉。”
罗斯走到窗边,望向城外无垠的荒漠。
夕阳西下,沙丘投下诡谲的长影,每一道阴影都像是潜伏的敌兵。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1515的侦察小组肯定已经渗透到城市外围,正在评估防线弱点。
“长官,华盛顿的视频会议,三分钟后。”通讯官提醒道。
罗斯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沙漠迷彩服,深吸一口气,走进地下室的加密通讯室。
屏幕上,杜克少将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巴格达绿区联合指挥中心的战术地图墙。
“罗斯,胡尔马图能守多久?”杜克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罗斯挺直腰板:“将军,这取决于1515投入多少兵力,以及我们能获得多大程度的空中支援。如果他们全力进攻,以现有防御工事和兵力,即使有空中优势……最多撑五天。”
杜克沉默了整整七秒。罗斯能听到背景里通讯设备的嗡鸣和参谋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
“宋和平那边有什么动静?”杜克终于问。
“没有任何支援承诺。他的部队集中在拜伊吉休整,表面看毫无出兵迹象。”
罗斯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判断,“将军,我认为宋和平在故意放任1515进攻我们。他放弃图兹和费哈特太过轻易,这不符合军事常理。”
杜克没有直接回应,反而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罗斯思考了几秒:“可能是压力测试?或者……他在向您传递某种信号?”
“说下去。”
“如果胡尔马图失守,西北部局势将彻底崩溃。”
罗斯走到自己的地图前,尽管知道杜克看不见,但他还是用手比划着。
“1515将打通从提特里克到欧宰姆的通道,形成铁三角,直接威胁埃尔比勒寇尔德自治区腹地。届时,唯一有能力扭转局面的只有宋和平。”
他顿了顿,整理思路:“他迟迟不肯接手胡尔马图防务,可能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杜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止如此,罗斯。他在逼我们答应他的条件。”
“萨米尔部队正规化的事?”
“对。”杜克缓缓点头,“五角大楼和国务院为此吵了整整一周。有些人担心,一旦给萨米尔正式身份,这支武装就会成为宋和平在伊利哥政府中的代理人。但另一些人认为,不给他们正式身份,他们就永远是不受控制的军阀,更麻烦。”
罗斯明白了:“所以宋和平制造一场危机,让反对者亲眼看看不合作的代价。”
“聪明人。”杜克苦笑,“而且他算准了时间。从情报看,1515的进攻准备至少还需要两天。而华盛顿的决策……如果白宫亲自干预,四十八小时内就能出结果。那时候,正是我们和他谈判的关键时刻。”
“那我们怎么办?”罗斯忍不住问,“就这么等着被他当棋子用?”
杜克的眼神变得锐利:“先尝试守住胡尔马图,罗斯。至少守五天以上。这是命令,也是政治需要。我们需要向宋和平证明,雷霆防务不是废物,美国人不是非依赖他不可。这样在谈判桌上,我们才能保留更多主动权。”
“可如果守不住呢?”罗斯追问。
“守不住也要守。”杜克的语气不容置疑,“用城市战拖住他们,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街道都要让1515付出血的代价。同时,我会加快谈判进程。如果胡尔马图真的危在旦夕,我们就需要他出手——但必须在我们的条件框架下。”
通话结束。
罗斯盯着变暗的屏幕,良久才转身回到作战室。
雷霆防务是美国国防部的重要签约私人军事公司,也是退役将官担任“顾问”的公司,某种程度上算是“亲儿子”。
关键时刻,当然要为雇主分担压力,哪怕付出沉重代价——这是商誉,也是生存之道。
夜幕完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