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忙音传来,通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没有一丝拖沓。
只剩下单调、空洞、如同无尽深渊回响般的忙音在她耳边无情地回荡,为“断喉”行动,也为M女士此刻的心情,奏响了最绝望的终曲。
北非。
夕阳的余烬在北达尔富尔荒凉的戈壁滩上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宋和平的车队裹挟着撒哈拉的沙尘,如同疲惫归巢的狼群,驶入了“音乐家”防务公司位于此地的秘密基地。
基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高墙、瞭望塔、隐蔽的机库和仓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车辆停稳,车门打开,哈夫塔尔将军在卫兵的搀扶下踏上了坚硬的地面,他环顾四周,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身后,仅存的一百多名士兵沉默地下车,他们身上带着剃刀背的血腥与硝烟,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像一群伤痕累累但獠牙犹存的战兽。
基地内其他“音乐家”的雇员投来或审视、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这支残兵,是哈夫塔尔将军最后的家底,也是“音乐家”防务公司一场豪赌的入场券。
一小时后。
基地会议室内。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长条会议桌旁,宋和平坐在首位,两侧是公司的骨干。
屏幕上的图片是目前列比亚局势的态势图。
“情况就是这样。”
宋和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哈夫塔尔武装在沙漠城遭遇致命背叛,主力被歼灭。他现在手里,就这一百多号人了。”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剃刀背一战虽然打掉了多恩和SBS,但GNA的主力,赛义夫手里至少还有三万条枪。靠这一百多人,加上我们,想把他扶回班加西,把GNA赶下台,有多少可能性。”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各位,说说吧。”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法拉利率先开口,目光冷静而务实:“恕我直言,从投资回报率和现实可行性角度看,哈夫塔尔将军…已经失去了他的价值。一百多名精锐老兵,确实珍贵,但改变不了力量对比的根本悬殊。GNA控制着首都的黎波里、主要港口、大部分油田,背后还有英国人的影子若隐若现。扶持哈夫塔尔重返权力核心?这已经不是挑战,而是神话。”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投影在屏幕上:“列比亚目前除了GNA,还有米苏拉塔民兵、津坦武装、费赞地区的部落武装,甚至还有IS的残余分支。他们每一个派别,都比现在的哈夫塔尔更具规模,也更‘便宜’——至少不需要我们从零开始,投入海量资源去重建一支军队。寻找新的、更具潜力的代理人,才是更符合公司利益的策略。为一个失去基本盘的流亡将军押上全部身家,风险太高,收益…太渺茫。”
白熊抱着肌肉虬结的双臂,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低沉:“法拉利说得对。一百人,再能打,也填不满三万人的窟窿。战场不是靠勇气就能赢的数学题。我们需要的是能撬动局面的砝码,而不是…一捧沙子。”
他曾在高加索的冰天雪地里见过太多无谓的牺牲,对赔本买卖有着本能的抵触。
猎手擦拭着随身携带的格洛克手枪,动作缓慢而专注,头也不抬地补充道:“而且,忠诚是相对的。剃刀背他们能死战,是因为绝境。如果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种忠诚能维持多久?在非洲,承诺和誓言比沙丘还容易崩塌。与其把宝押在一个快要沉没的船上,不如找条新船。”
其他几名成员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眼神里的倾向性很明显。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压抑。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哈夫塔尔这枚棋子,已经废了。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逐一看过在座每一位,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们理性的外壳。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这六十秒漫长得如同在剃刀背岩缝中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众人以为老板会采纳法拉利的建议时,宋和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你们说的,都对。从账面上看,哈夫塔尔现在一文不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剃刀背的血色画面,“但是,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低估了这一百多人的价值。非洲的武装,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树倒猢狲散是常态。沙漠城惨败,剃刀背的绝境,这些人都没跑,没投降,跟着哈夫塔尔一路杀出重围,最后还能在剃刀背跟十倍于自己的敌人玩命。这种在彻底绝望中还能凝聚起来死战不退的意志和忠诚,在非洲这片土地上,是金子!是比坦克大炮更稀罕的本钱!这证明哈夫塔尔这个人,有他独特的东西,能让人为他卖命!”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哈夫塔尔本人,就是最大的投资价值。坚韧,有主见,不轻易向西方人摇尾巴。看看赛义夫,他就是英国人养的一条狗,指哪咬哪。哈夫塔尔呢?他想合作,但不想当狗。剃刀背阻击战之前,他甚至敢跟我们谈条件,而不是跪着求援。这种有独立意志、有底线、有野心的军阀,在非洲这片被新殖民主义阴影笼罩的土地上,是稀缺资源!扶植一个傀儡容易,但傀儡随时会被换掉。扶植一个有自己想法、能跟我们平等交易的‘合作伙伴’,虽然风险高,但一旦成了,根基才稳,回报才长久!”
宋和平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法拉利微微蹙眉,白熊和猎手也收起了之前的轻视,陷入思索。
宋和平的分析,跳出了简单的力量对比,指向了更深层的人性和政治博弈。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作战室厚重的合金门被敲响了,节奏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这个级别的核心会议,没有紧急情况绝不会被打断。
宋和平眼神微动,对着通讯器沉声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老板,哈夫塔尔将军请求见您。他说…他知道你们在讨论他的命运,希望能有一次发言的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法拉利眉头皱得更紧。
哈夫塔尔?
他怎么会知道大家在这里开会时讨论他的命运?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闯来?
宋和平沉默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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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哈夫塔尔的自我价值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
哈夫塔尔将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沙漠迷彩服,虽然面容依旧疲惫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而平静,丝毫没有流亡者的颓丧。他独自一人,没有带副官。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宋和平身上,微微颔首。
“宋先生,各位。”
哈夫塔尔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感,“抱歉打扰。我知道你们关起门来,是在决定我和我这些忠诚士兵的未来。我请求给我几分钟时间,陈述一些想法。无论结果如何,我哈夫塔尔,都感谢‘音乐家’防务在沙漠城和剃刀背的援手。”
宋和平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讲。”
哈夫塔尔走到会议桌旁,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列比亚。”
他开口,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
“从卡大佐时代的强权到如今的四分五裂,地狱轮回。为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因为这里,从来就不是列比亚人说了算的地方!看看中东,看看非洲,那些陷入无尽战乱的国家,背后是谁的影子?是伦敦、是巴黎、是华盛顿、是莫斯科!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寻找腐肉,挑动部落、教派、军阀互相撕咬!他们最擅长的把戏是什么?是‘平衡’!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派别真正强大起来,并且获得统一!因为一个统一、稳定、独立的列比亚,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需要混乱,需要代理人战争,需要源源不断的军火市场,需要廉价的石油和矿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赛义夫是什么?是英国人精心挑选的一条听话的狗!他们给他武器,给他钱,扶他坐上GNA的头把交椅,是为了让他听话,让他成为英国在列比亚利益的看门狗!”
“可狗的下场是什么?用完了,或者不听话了,就会被一脚踢开,换一条新的!看看多恩!看看亚里夫!英国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们!赛义夫,不过是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笑话!他只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被吃掉的一枚棋子!”
哈夫塔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和平:
“我不是理想主义者,宋先生。我是个军人,是个现实主义者。我清楚列比亚想完全摆脱西方势力的影响,是痴人说梦。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不做他们的棋子!这是我的底线!我可以和他们谈判,可以和他们交易,但必须是平等的!我要的是合作,不是跪着乞讨!我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英法的矛盾,美俄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而不是让他们牵着我的鼻子走!只有这样,列比亚才有希望获得哪怕暂时的、脆弱的安宁!才有喘息的机会去重建!”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宋和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重新掌控列比亚的大部分地区,拿到真正的话语权。我承诺,‘音乐家’防务公司将是我最优先、也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的黎波里、班加西、米苏拉塔的重要港口,优先向你们开放!境内已探明和未探明的油田,你们将获得最大份额的开采权!你们的利益,将和列比亚的稳定深度捆绑!”
这番赤裸裸的利益许诺,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这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我知道。”
哈夫塔尔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各位现在看我,手里只有这一百多人,如同丧家之犬。但你们错了!”
他挺直了胸膛:“沙漠城的失败,是内鬼的背叛!不是我的士兵无能!就在我们抵达这里后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卫星电话就没有停过!那些在沙漠城被打散、各自为战的旧部,他们像草原上寻找头狼的孤狼,在寻找我!在向我靠拢!”
他报出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数字:
“初步统计,已经联系上、正在向达尔富尔集结的旧部,超过五千人!这些人,是经历了沙漠城血战、在溃散中没有投降、没有消失的老兵!他们是我哈夫塔尔翻盘的本钱!是我重返列比亚的根基!”
五千人!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
法拉利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白熊和猎手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但是……”
哈夫塔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恳切,“我需要帮助!宋先生!我需要‘音乐家’的帮助!武器!弹药!车辆!燃油!通讯设备!这些物资,是血液!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白熊、猎手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我需要你们!需要你们最顶尖的军事训练!我见过你们的人在剃刀背是怎么打仗的!精准、高效、冷酷、配合无间!那是职业军队的水准!如果你们能帮我把这五千名有战斗经验的老兵,训练成哪怕只有你们一半水准的军队…不,只需要三成!”
哈夫塔尔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我哈夫塔尔,就有绝对的信心,带领这支军队重返列比亚!打败赛义夫那条英国人的狗!打败那些一盘散沙的军阀武装!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和尊严!”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五千名经历过血与火筛选的老兵。
外加一个成熟、务实、有野心的领导人。
再加上“音乐家”最顶尖的训练和装备支持…
这幅图景,瞬间将之前“一百残兵”的绝望感冲淡了许多。
哈夫塔尔说完,对着宋和平和众人微微欠身:“我的话说完了。感谢各位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步伐,走出了作战室。
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作战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与之前的压抑不同,这次沉默中涌动着一种名为“可能性”的暗流。
宋和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核心成员。
法拉利眉头紧锁,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显然在重新评估哈夫塔尔提出的数据和方案的可行性,他之前的坚决反对已经动摇。
白熊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地思考着,似乎在衡量训练五千名非洲士兵的难度和潜在回报。
猎手也不再擦拭手枪,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战斗的胜率。
没有人再轻易开口反对。
哈夫塔尔的发言,尤其是那五千名正在集结的老兵,彻底改变了力量对比的预期。
更重要的是,他描绘的那个“合作者”而非“棋子”的未来,以及那令人垂涎的港口和油田利益,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宋和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打破了沉默:
“诸位,现在,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