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雷也跟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学毕业之后,他最先是想留在沙城,可惜沙城收入太低,后面又去了广东,找了一家大企业。
干了五年下来,那家企业搞起了人到中年淘汰制。
他连最后一点补偿都没拿到。
等他再去找工作的时候,大家一看他年纪,已经过了最佳奋斗且自愿接受低收入的黄金时期。
大企业不要他,小企业也不招他这种。
最后,他只好跑去送外卖。
这次回沙城,主要还是想给曾经最喜欢的女人,留下一个美好的念想。
毕竟徐佳莹可以算是他的青春。
除了跟陈平生坦白迈巴赫是租的外,他对其他人都是说自己在广东开公司。
或许这就是男人吧。
可以在外面过得毫无尊严,也可以天天蹲在小出租房啃泡面。
但绝对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弱了气势。
……
等到饭局开始。
陈平生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目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
审视着宴会厅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徐佳莹。
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此刻已凝聚成一团沉甸甸的阴影。
他本能地觉得,这场看似温情脉脉的同学聚会,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徐佳莹那张经过岁月精心雕琢的脸上,记忆却不由自主地倒带回大学时代。
那时候的她,就有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虚荣。
为了那个开保时捷卡宴的男友,她曾在暴雨里跪地挽留,任由对方打骂羞辱,也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角不肯放手。
那份“宁在宝马车里哭,绝不自行车上笑”的决绝,曾让全班哗然。
也让像杨雷这样暗恋她的穷小子彻底断了念想。
毕业后,她便跟着另一个富二代远走高飞,仿佛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如今,八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她一回来,便以“美女总裁”、“身价亿万”的头衔横扫同学群。
仿佛一只华丽的凤凰重返贫瘠的枝头。
此刻的徐佳莹,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急切。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颈间佩戴着不张扬却贵气逼人的珠宝,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优雅。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平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只见徐佳莹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到杨雷面前,那双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搭在杨雷有些佝偻的肩膀上,红唇微启,声音甜得发腻:
“老同学,其实我知道,你当初还挺喜欢我的。”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但你为什么一直就是不肯说出来呢?”
不等杨雷反应,她又凑近了一分,几乎是贴着杨雷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补刀:
“你那个时候要是说出来,我想,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跟你在一起。”
这一番话,如同一剂烈性春药,瞬间击中了杨雷的死穴。
杨雷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略显黝黑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双眼放光,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活像是一个在垃圾堆旁啃馒头的流浪汉,突然看见刘亦菲拿着大喇叭站在面前宣布非他不嫁。
尽管人到中年,杨雷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上扬的嘴角。
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挺了挺胸膛,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成功男士:
“我也想啊……但当初的我太穷了,给不了你幸福,又如何敢跟你开这个口?”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现在的我,虽然表面不显,但也是有底气的。
徐佳莹仿佛听懂了这层潜台词,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伪装,却又体贴地替他们保留着面子:
“看来你我都是一样,没钱的时候一个劲地追求有钱,等有钱之后才发现,万金难买一真心。”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将杨雷烧得外焦里嫩。
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热血直冲天灵盖,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同学,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要重新追求你了!”
“欢迎。”
徐佳莹的回答轻如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杨雷心上。
说完,她甚至大方地张开双臂,给了杨雷一个紧紧的拥抱。
看着这一幕,陈平生心中冷笑。
如果说之前他对徐佳莹的动机只有七成把握,那么现在,就是十成十的确信。
只有骗子,才会把话说到你心坎里,净挑你喜欢听的喂给你。
就在杨雷还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时,徐佳莹已经松开了他,转身朝陈平生走来。
她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面具瞬间切换,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叹:
“老陈,我可是听说了,你开那辆价值千万的兰博基尼来的?”
她夸张地捂着嘴,眼神里满是“惊喜”,
“真是没想到啊,当初班上最实在、最憨厚的那一个,现如今却成了我们大家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她巧妙地避开了“租车”这个敏感词,不管你是真富还是假贵。
她都能在这个基础上,用最恰到好处的马屁把你捧上天。
陈平生却没心情跟她打太极。
他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如刀,直截了当地刺向她:
“我倒是挺好奇,老同学你到底有何目的?是想请我们去越南投资房地产,还是让我们拿点钱来扶持你的项目?”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徐佳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随后又立刻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端起酒杯掩饰道:
“说笑了,老同学,纯粹是叙旧。”
她当然清楚,今晚来这里的人,十个当中有九个都是租车充场面。
而这,也正是她刻意想要营造的结果。
豪车好租,面子难下。
一旦被她捧到了那个高度,谁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钱?
她微不可查地重新打量起陈平生。
这一次,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贪婪。
她这才注意到,陈平生手腕上的那块表,竟然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一直站在陈平生旁边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姑娘,手上居然也戴着一块理查德米勒,起步价也要五六十万!
这家伙…居然是真的有钱。
徐佳莹瞬间在脑海中调整了作战计划。
对于这种硬茬,暂时不宜接触过深,以免露出马脚。
她决定暂时避开陈平生,转而去收割那些更容易上钩的“韭菜”。
饭局正式开始后,徐佳莹展现出了惊人的高情商和控制力。
她极少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充当听众。
每当有同学吹嘘自己毕业后的“光荣历史”时。
她都会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双手合十,一脸崇拜地说一句:
“天哪,老张你真厉害!”
或者“这太棒了!”
这女人,绝对是个演戏高手,更是个骗子当中的老手。
真不知道她出国的那些年,到底在哪个“深造班”里进修过心理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晚她绝口不提自己的任何投资项目,也不吹嘘半点光辉事迹。
只是认真地听着大家吹牛。
这种“低调”和“真诚”的态度,一下子就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度直接拉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佳莹轻轻打了个响指,示意服务员又送上来五六瓶年份茅台。
酒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诱人的陈香。
她自己并不主动劝酒,只有当别人问起这酒的价钱时,她才会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客套地说上一句:
“再好的酒,又怎么能比得上咱们大学三年的情谊呢?”
这一句话,直接让杨雷这种感性的人破防了。
杨雷端着酒杯,眼圈泛红,既有这些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心酸,也有现如今为了生计还在送外卖的无奈。
这一切的一切,他自然不会在酒局上丢人现眼地说出来,只能化作一把辛酸泪,混着烈酒灌进喉咙。
陈平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痴汉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警告:
“雷子,醒醒酒!徐佳莹现在可不简单,你别傻乎乎的再把自己陷进去,这酒里没毒,话里有毒!”
杨雷迷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醉意、渴望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老陈,你不懂。她再不简单又如何?
我都已经过成这个鸟样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哪怕是个梦,我也想多做一会儿。”
等到饭后,徐佳莹提议去KTV唱歌。
她唱功了得,一首《亲密爱人》唱得婉转动人,眼神更是时不时地瞟向杨雷。
而杨雷,则是在麦克风前嘶吼着《水手》,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要把这半辈子的憋屈都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