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再仅仅调侃“英国被踢出局”这个结果,开始津津有味地围观“英法互撕”、“英国脱欧呼声再起”等衍生剧。
关于六方协议本身、关于中东格局变化、关于全球能源秩序重塑等更宏观、更严肃的议题,在普通网民层面的讨论热度,反而有所下降。
巴林?
哦,那个中东小国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谁还关心呢?
……
第559章 祖宗造的孽,子孙来还债?
麦纳麦的王宫里,哈马德国王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面前的屏幕上,国际社交媒体的热搜榜上,“#英国去哪儿了”和“#路透社炮轰卡梅伦”牢牢占据前两位。
关于“#巴林背信”的话题已经跌出前十,零星几条讨论也迅速被英国脱欧、法国自私、欧盟药丸等新爆点淹没。
全世界的口水暂时不会淹死巴林了。
“真主保佑……”
老国王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
他当然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沙特的最后通牒是实打实的。
瓦立德那双冰冷的眼睛隔着屏幕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但至少,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舆论不再一边倒,国际视线被转移,这就意味着……操作空间。
“陛下。”
首相小心翼翼地上前,“美国第五舰队司令部来电,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协助调解?”
哈马德国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协助调解?
美国人这时候跳出来,安的什么心,他太清楚了。
要是以前,他会犹豫,最终多半也会同意。
毕竟,第五舰队是巴林最大的保护伞,哪怕这保护伞有时也意味着难以摆脱的控制和渗透。他需要美国人来平衡沙特的压力。
但此刻……
自从情报局长面色死灰地汇报了哈曼丹秘密前往贾法勒基地、与第五舰队司令米勒中将等人闭门密谈的消息后,一切就不同了。
那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牌。
瓦立德早就搞定了最关键的环节——美国在海湾的军事拳头。
哈曼丹的秘密磋商,就是确保这只拳头在他对巴林动手时,不会落下,甚至可能……
帮他按住巴林挣扎的手脚。
第五舰队现在来问“是否需要协助调解”?
这哪里是调解。
这分明是帮着瓦立德来剜肉了。
先假装中立地伸出手,等你握住,再顺势将你拽向早已预设好的砧板。
所谓的“调解”条件,恐怕早已在阿布扎比和贾法勒基地的密室里拟定好了,只等他签字画押。
和他们谈?
无疑是与虎谋皮。
甚至比直接面对瓦立德更危险。
瓦立德要的是什么,他很清楚,就是巴林。
而扎耶德那种退位摸鱼的终局,他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歹最后还能落叶归根,做个富家翁是没问题的。
这一点,他相信瓦立德有这个格局。
而美国人?
搞不好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后,还得捐献器官。
伊朗巴列维王朝末代王储阿里礼萨1979年随王朝覆灭流亡美国,现在住纽约皇后区老旧小公寓,无固定工作,靠老保皇派零星捐款度日,生活窘迫。
黎巴嫩内战军阀如杰马耶勒家族1990年后大批携巨款流亡美国,在洛杉矶、纽约买豪宅,然而20年后,多数人资产归零,好一点的融入底层,做餐馆、出租车司机,差一点的直接人间蒸发。
埃及穆巴拉克家族阿拉伯之春后,部分家属带资产赴美,两年时间不到,公主成为了妓女。
哈马德国王打了一个寒颤。
“回复他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疲惫,
“巴林感谢盟友的关切。但目前事态尚在可控范围内,我方正通过外交渠道与利雅得进行紧急沟通。
暂不需要外部介入。”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语气要恭敬,但立场……必须坚决。”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是。”
首相低头应下,他能听出国王声音里那份决绝和凄凉。
但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喉结滚动,又低声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心里、却不敢明说的问题:
“陛下……那,沙特那边的最后通牒……我们该如何回复?
利雅得要求您在四十八小时内亲自前往解释……
他们的军队已经完成了三级战备。”
(注:沙特战备分五级,数字越小越事越大,三级:人到岗、枪上膛、油满箱、弹到位,随时能打)
哈马德国王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准备一下……去利雅得。”
首相心头一紧,知道这意味着国王选择了服从通牒,亲自前往,这本身就是一种低头和寻求谅解的姿态。
他立刻追问细节,“是……安排专机,进行正式国事访问的礼仪,还是……动用王室车队,通过陆路前往?”
哈马德国王沉默了。
空旷的王座厅里,只有夕阳移动光影的细微声响。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脑海中飞速权衡。
专机?
飞赴利雅得,而后车队进城。
意味着公开、正式的国事访问,保持君王的公开体面。
但在全世界媒体的镜头下,他作为一国君主,飞赴利雅得,就一柄“可能被先祖调包”的剑,向沙特国王和王储“做出解释”?
那画面本身就是屈辱的宣示,会彻底击垮国内本就脆弱的支持者士气,让反对者更加猖狂。
而且,公开行程,意味着几乎没有秘密谈判的空间,一切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
车队?
经法赫德国王大桥秘密进入沙特。
意味着他要放下的一切公开体面,是私下磋商,不公开,但也更可能涉及更屈辱的交易。
但或许……能争取到一点点不被外界干扰、讨价还价的机会?
就像当年先祖伊萨大帝与英国人的那些秘密交易一样?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首相屏息等待着。
终于,哈马德国王缓缓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重若千斤的单词:
“……车队。”
选择秘密前往。
选择了那条更屈辱、但或许能保留最后一丝谈判隐秘性和家族生机的路。
“是……陛下。”
首相的声音更低,头垂得更深,无声地退了出去。
哈马德国王独自坐在空旷的王座厅里,望着彩绘玻璃上最后的余晖,仿佛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
夕阳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眼睛很是不适。
老国王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仿佛被困在沙漠中央,四周都是流沙,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敢对家族圣物、对真主发誓,在他这一代,绝没有调包那柄剑。
他的父亲、祖父也不会。
但是,一百二十年。
从他,哈马德·本·伊萨·阿勒哈利法,往上数五代,是那位将巴林王国真正带入近代史的先祖——伊萨·本·阿里·阿勒哈利法。
史书上尊称他为“伊萨大帝”,在位长达六十三年,是巴林现代国家的奠基人。
在巴林本土,他享有崇高的声望,被认为是带领巴林在强邻与殖民者夹缝中巧妙周旋、维持了国家主权(形式上的)和王室延续的伟大统治者。
他是一位无比务实的君主。
务实……
哈马德国王嘴角泛起苦涩到极致的自嘲。
他们这些嫡系子孙,比任何外人、比任何史书都更清楚,那位被尊为“大帝”的先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务实”,他的“巧妙周旋”,其核心无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做出对哈利法家族统治最有利、而非对国家或信义最有利的选择。
1869年,面对波斯对巴林的领土声索和军事威胁,是伊萨大帝主动寻求并最终接受了英国的保护,签署一系列条约,使巴林沦为英国的保护国,以此换取伦敦对哈利法家族统治的承认和对波斯威胁的武力威慑。
他用部分国家主权,换来了家族王位的稳固。
那么,在1890年,面对风雨飘摇、行将覆灭的第二沙特王国末代君王的托付……
面对那柄象征着沙特王权法统、在当时看来更像是一件“逃亡贵族遗物”而非“未来复国信物”的阿杰拉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