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台的电话被打爆,官网被愤怒的留言刷屏。
而在首尔城北洞一家小小的机械零件加工厂里,五十岁的社长金振赫正失魂落魄地看着电视里的滚动新闻。
屏幕上,重复播放着军舰出港和油价暴跌的对比画面,主持人尖锐的声音反复质问着:“这究竟是护航,还是救市?”
金振赫的手抖得厉害,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与现代摩比斯的供货合同。
这份合同,是他工厂三分之二订单的来源,是全厂二十多名员工老婆孩子的饭碗。
昨天,现代集团的高管还在暗示,下一批货款的结算可能会“有所延迟”。
他本以为只是例行的资金紧张,但现在,看着电视里关于财阀期货爆仓惊天内幕的报道,他明白了。
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的商业帝国,那个支撑他半生营生的巨擘,因为高位赌油,快要塌了。
而他这样依附在帝国城墙上的小企业,将是最先被震落的碎石。
妻子默默端来一杯水,眼圈也是红的。
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
金振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国家大义,而是下个月工人的工资条,是银行即将到期的贷款催缴单。
一场远在波斯湾、关乎国运和总统权位的豪赌,最终砸碎的,却是他这样普通人家一张维持生活的饭桌。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
屏幕灭掉前的那一秒,他看到字幕滚过:
首尔综指跌幅扩大……韩元兑美元汇率创年内新低……
整个国家的虚妄荣光,都在那个充满算计的黑夜里,化作了无数个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背上的沉重枷锁。
……
同一时间,首尔地铁2号线往十里站方向的车厢里,三十一岁的上班族金敏浩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财经新闻。
他是SK能源旗下某子公司的基层员工,入职刚满三年,还背负着两千五百万韩元的助学贷款。
当“SK能源爆仓风险加剧”几个字跳入眼帘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昨天,部门组长还在例会上拍着胸脯说集团“财务稳健、无需担忧”;
前天,他刚用信用卡分期买了一台新款手机,分十二期付款;
而三个月前,他才刚刚签下全租房合同,押金里的五千万韩元,一半是父母一生的积蓄,一半是从银行借来的低息贷款。
如果SK倒了,他失业了,房贷怎么办?
助学贷款怎么办?
他茫然地抬起头,车厢里一片死寂。
身边的乘客同样低头看着手机,一张张脸上是相似的苍白与麻木。
没有人说话,只有地铁行驶的轰鸣声,像一头迟钝的怪兽,载着一车厢沉默的绝望,缓缓驶入隧道。
金敏浩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回荡起“岁月号”沉没时,那些没能获救的学生家长的哭声。
而此刻,同一个政府,正在为同一些财阀,把整个国家的未来也拖入深海。
……
总统办公室内,气氛降至冰点。
幕僚长脸色惨白地汇报着舆论风暴和反对党的动向。
朴槿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她挥了挥手,示意幕僚长离开。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朴槿惠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汉江沉默地流淌。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瓦台的玻璃窗。
三个小时。
她精心策划的“军事存在展示”,她试图搅动市场神经的微弱石子,她赌上政治声誉的最后挣扎……
在瓦立德甚至没有亲自出手的情况下,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地缘风险溢价?
油价反弹?
财阀喘息的机会?
全都没了。
不仅没了,反而因为这场迅速得近乎屈辱的危机解除,市场对波斯湾局势的长期稳定性产生了“过度乐观”的预期。
油价不仅跌回了舰队出发前的水平,还继续下探。
那些在上午追高买入的短线资金,那些以为“韩国出手、局势升级”而开仓做多的投机者,现在正疯狂抛售。
“大统领……”
幕僚长又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灰败。
“SK和现代……刚刚发来紧急报告。”
朴槿惠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说。”
“他们……他们在上午油价反弹时,按照您的指示,抓住机会减仓了一部分。但是……”
幕僚长咽了口唾沫。
“但是下午油价暴跌,他们新开的短线多单……全爆了。
不仅上午减仓的利润全部回吐,还……还额外亏损了大约12亿美元。”
“乐天和LG呢?”
“他们……他们看到舰队出发的消息,以为局势会持续紧张,不仅没有减仓,反而……
反而追加了保证金,想搏一把更大的反弹。”
幕僚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爆仓压力更大了。如果明天油价继续下跌……”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明天,或者后天,最迟大后天。
韩国四大财阀中的两家,将同时爆仓。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韩国经济的海啸。
“三星呢?”
朴槿惠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星……”
幕僚长犹豫了一下,“李在镕副会长似乎预判到了巴林危机会迅速平息,他……”
“他赚了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20亿美元。”
20亿。
朴槿惠闭上眼睛。
李在镕。
那个年轻人,那个在她最需要团结的时候,毫不犹豫反手捅了她好几刀的年轻人。
他不仅预判对了,还利用了她的错误判断,大赚一笔。
而她的政府,她的决策,却让SK和现代雪上加霜,让乐天和LG走向绝境。
“舆论呢?”她问。
幕僚长沉默了几秒,递上一份打印出来的网络评论汇总。
朴槿惠接过,扫了一眼。
【阿西吧!浪费纳税人的钱!】
【几艘军舰开出去,油没护到,财阀也没救到!】
【无能!愚蠢!】
【朴槿惠下台!】
【把国家命运当赌注,结果输得底裤都没了!】
每一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脸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
汉江在夜色中沉默流淌,像这个国家看不见的未来。
她想起上个月,在阿布扎比王宫那间奢华的会客室里。
瓦立德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水晶杯,杯里的清水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总统女士。”
那时他还叫她总统女士,语气礼貌,甚至带着几分尊重。
“韩国的困境,我理解。但生意就是生意。”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需要石油,我需要技术。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那时她以为,那场交易虽然屈辱,但至少是公平的。
她用技术换石油,用尊严换生存。
可现在她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交易。
那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瓦立德是猫。
而她,和整个韩国,都是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