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在乎南线的什叶派圣城,而不是我们北边这座逊尼派为主的城市。”
参谋长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什么“国家利益”、“军人职责”。
但看着地图上那片几乎被红色吞噬的西城,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现实比任何口号都残酷。
“第3师垮了,西城门户大开。
ISIS下一步,要么全力吞下西城,然后渡河攻击我们东岸;
要么……分兵直接来啃我们东郊防线。”
穆塔阿的手指在地图上东郊防线的几个关键节点敲了敲,
“我们第2师是马利基总理的嫡系,装备和士气比第3师强。
但……我们能单独顶住ISIS主力多久?一天?两天?”
他抬起头,看向参谋长,
“城里的警察部队靠不住的,他们现在没跑,只是因为ISIS还没打进来。
一旦城西核心区被突破,你信不信,那三万警察跑得比兔子还快?”
参谋长默然。
他信。
“所以……”
穆塔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参谋长能勉强听清,
“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巴格达那群老爷身上。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两行字。
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地点代号和一个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才懂的暗语。
“叫马哈茂德进来。”
穆塔阿对参谋长说,“立刻,马上。就他一个人。”
马哈茂德,第2师侦察营营长,少校。
不是穆塔阿的同乡,也不是同一教派背景。
马哈茂德是逊尼派。
但他是穆塔阿从战场上亲手救下来的。
跟了穆塔阿十二年,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侦察和敌后渗透任务,忠诚和能力都经过血与火的考验。
更重要的是,他母亲是库尔德人,他本人能说流利的库尔德语,对北方库尔德控制区的地形和部分部落人情有一定了解。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精干的军官悄无声息地走进师长办公室,立正敬礼,
“师长,您找我?”
穆塔阿挥挥手,示意参谋长先出去,并关好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马哈茂德两人。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穆塔阿将那张便签和一部卫星电话推到马哈茂德面前。
“马哈茂德,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可能是你接过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任务。”
穆塔阿盯着他的眼睛,“不是命令,你可以拒绝。
一旦接受,就不能回头,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师部的其他人,明白吗?”
马哈茂德看了一眼便签和电话,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明白,师长。什么任务?”
“去北边。”
穆塔阿指向地图上那片绿色区域,“库尔德控制区。埃尔比勒方向。”
马哈茂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巴格达靠不住了,萨迈拉拖住了我们的机动部队。摩苏尔……守不住。”
穆塔阿说出这句话时,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
“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最坏的地步,东郊防线被突破,或者我们被命令死守到底……
我需要一条退路。
不是为了我自己逃命,马哈茂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哈茂德,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是为了第2师还能战斗的弟兄们。
是为了不让他们像西边第3师那些溃兵一样,被ISIS像宰羊一样杀掉,或者被迫投降,然后被砍头拍视频。
我们得有人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打下去。”
马哈茂德静静地听着,腰杆挺得笔直。
穆塔阿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的任务,就是秘密前往库尔德控制区,找到他们前线有实权的指挥官,最好是巴哈尔司令那一系的人。
用这个电话,用便签上的暗语,建立一条单线联系通道。”
“联系内容?”马哈茂德问。
“第一,表明身份:伊拉克陆军第2师师长穆塔阿少将的秘密使者。
第二,传达一个信息:我们认可瓦立德埃米尔公议中关于‘库尔德乃北方兄弟’的定位。
在当前ISIS异端威胁下,什叶派与库尔德人并非敌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穆塔阿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请求在最极端情况下,为第2师部分官兵及其家属,提供一条临时撤退通道和安全庇护。
不是政治结盟,不是投降,而是……
基于共同对抗ISIS异端的战时人道主义协作。”
马哈茂德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在为全军溃败或突围做准备,是在安排后路。
风险极大。
一旦被巴格达知道,穆塔阿立刻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
“师长,这……”
“我知道风险。”
穆塔阿打断他,“但这是为了给弟兄们留一丝活着的希望。
库尔德人现在有了‘兄弟’的名分,他们需要展示这个名分的价值,也需要更多的力量对抗ISIS。
我们,可以成为他们需要的力量。
哪怕是残存的力量。
这是一场交易,马哈茂德,一场为了活下去的交易。”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马哈茂德,
“你必须小心,绝对小心。
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不能使用军队的通讯设备。
化装,用民用车辆,走最隐蔽的路线。
便签上的地点是我们在摩苏尔城内的一个安全屋,里面有平民衣物、现金和伪造证件。
到了库尔德区,用暗语,他们那边应该……有人能听懂。”
穆塔阿没有明说,但马哈茂德瞬间明白了。
师长在库尔德人那边,可能早就有过非官方的接触或铺垫。
这或许不是一时起意。
“如果……如果他们拒绝呢?或者这是陷阱?”
马哈茂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回来。”
穆塔阿毫不犹豫,“如果你判断无法建立可靠联系,或者对方意图不明,立即撤回。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个任务,成功与否,取决于你的判断。
但……你必须去试一试。
为了外面那些还在战壕里等着命令的士兵。”
马哈茂德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西边的炮声似乎又密集了一些。
他拿起便签和卫星电话,仔细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向穆塔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师长。”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十二年来无数次生死任务前一样的简洁承诺。
穆塔阿回礼,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愿真主保佑你,兄弟。现在就出发,从后门走。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副手。”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再次深深看了穆塔阿一眼。
转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
穆塔阿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西边窗外,暮色更深,火光更盛。
他知道,自己刚刚可能踏出了一步极其危险、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棋。
但正如他对马哈茂德说的,这是为了给第2师的官兵,留一条活路。
在巴格达抛弃他们之前,他必须先为自己和追随他的人,找到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