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言语。
只有两千双眼睛,注视着那个站在阵地中央、身影萧索的老将军。
目光复杂,有尊敬,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
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后的释然。
塔里克缓缓放下手。
“记住你们现在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不是投降的败兵。
你们是放下了武器的战士。
你们已经尽到了军人的职责。”
“现在,走出阵地。接受现实。”
“但不要低头。”
“永远……不要低头。”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年轻的面孔,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王宫方向走去。
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将军!您去哪里?!”
少校在他身后喊道。
塔里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背影萧索,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胡杨。
士兵们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将军离去。
许久,那个名叫哈萨姆的年轻士兵,忽然挺直胸膛,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嘶吼道:
“将军——保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将军保重——!”
“保重——!”
声音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在珍珠桥头回荡,冲散了空气中的绝望和麻木。
塔里克穿过混乱的阵地,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珍珠岛,就是我们的坟墓。”
“王宫,就是我们的墓碑。”
“我会死在珍珠桥上,死在你们所有人前面。”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啊。
陛下早就选好了逃跑的路。
只有他这个蠢货,还在这里准备殉葬。
他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方向是……他的办公室。
在王室别墅区东侧,一栋不起眼的附属建筑里。
那里有他作为国防大臣、总参谋长的一切。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很整洁,一切如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和混乱隔绝。
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看着桌上那张合影。
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刚被哈马德国王提拔为少校时拍的。
照片上,年轻的哈马德意气风发,搂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
他则穿着崭新的军服,挺直脊梁,眼中满是忠诚和感激。
“塔里克,你是卡塔尔的骄傲,是我最信任的兄弟。”
哈马德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信了。
信了三十八年。
为此,他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为此,他镇压过内部的反对派,清洗过境内的阿治曼同源部族,执行过许多见不得光的命令。
为此,他今天集结了两千死士,准备用自己和这些年轻人的血,为哈马德,为阿勒萨尼家族,书写最后一点体面。
可结果呢?
塔里克伸出手,轻轻抚过照片上哈马德的脸。
指尖冰凉。
“陛下……”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您……真的……要跑啊……”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如果您告诉我……如果您说,塔里克,我需要你在这里拖住瓦立德,为我争取时间……”
“我会做的。”
“我一定会做的。”
“我会带着这两千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您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逃跑时间。”
“因为我是您的将军。”
“因为您……是我的陛下啊。”
他的眼眶红了。
但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
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刚才那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中,被烧干了。
他放下照片,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一把勃朗宁手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他拿起枪,很熟练地检查了一下。
枪况很好。
子弹上膛。
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握着枪,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目光空洞。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
童年的沙漠,参军的荣耀,第一次见到哈马德时的激动,晋升将军时的喜悦,执行那些黑暗命令时的挣扎,还有刚刚……
那两千张年轻而决绝的脸。
最后,定格在哈马德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丝歉疚。
原来……是那个意思啊。
塔里克惨然一笑。
“臣等正欲死战……”
他轻声念着,握枪的手,缓缓抬起。
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冰凉的触感传来。
“陛下何故先降……”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办公室里传出。
并不响亮。
却被外面死一般的寂静,衬托得……震耳欲聋。
办公室门外,刚刚追过来的少校,猛地停住脚步。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伸出去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他也知道……将军选择去哪里了。
少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