谴责或干预瓦立德,意味着动摇这个刚刚成型、对美国能源安全和金融资本至关重要的新框架。
在‘道义原则’与‘现实利益’之间,华盛顿这次似乎选择了后者。
乌代德基地的未来,很可能将成为美阿新关系的第一块试金石。”
美国的社交媒体上,讨论同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中立”和“历史化”倾向。
除了少数意识形态浓厚的自由派或保守派大V在谴责“强权吞并”外,更多的主流意见领袖和普通网民,似乎被那套复杂的“部落血仇”和“宗教异端”叙事给绕晕了,或者说不愿轻易下判断。
“所以……是卡塔尔先杀了人家同族的人,还资助恐怖分子,现在苦主后代回来报仇了?
这剧情怎么听着像阿拉伯版的《哈姆雷特》加《教父》?”
“世界穆斯林长老会……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们真的有权裁定谁是异端吗?
卡塔尔资助穆兄会是不是真的?”
“关键还是能源吧?
美国不说话,明显是舍不得刚签的那个六方协议里的好处。
什么主权民主,在石油天然气面前都是浮云。”
“乌代德基地怎么办?上万美军还在那儿呢!新老板会不会赶人?”
“楼上的,新老板看起来比旧老板有钱有势还更狠。
只要基地还能用,美军估计会装死。
你没看军方屁都不放一个?”
这种舆论氛围,与其说是支持瓦立德,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利益算计和局势研判的冷静观望。
美国的精英阶层和普通民众,似乎都在本能地回避卷入一场基于“异质文明逻辑”的纷争,更关注其对自己钱包和地缘安全带来的实际影响。
……
俄罗斯,莫斯科。
与美国的冷静克制相比,俄罗斯媒体的反应则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和“精准拱火”的犀利。
塔斯社的快讯标题就定下了基调:《西方“道义”遭遇沙漠法则:卡塔尔吞并案凸显国际话语权双重标准》。
文章开篇就揶揄:“当北约轰炸南联盟、美国入侵伊拉克时,他们谈论的是‘人权高于主权’、‘预防性打击’。
当俄罗斯依据克里米亚人民的意愿采取行动时,他们高喊‘主权神圣不可侵犯’。
现在,当阿拉伯人用自己的宗教法和部落规矩解决内部恩怨时,那些声音又在哪里?
是突然学会了尊重文化多样性,还是仅仅因为这次动手的人,手里攥着他们离不开的油气阀门,而且事先没给他们打招呼?”
《生意人报》的评论更加直白,标题是《旧主人的黄昏:欧洲如何被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淘汰出局》。
文章回顾了英法殖民者如何在一战后用一支铅笔随意划分中东国界,人为制造了无数部落、教派矛盾,埋下了今日冲突的种子。
“如今,当年被强行分割的部落之一的后代,用祖先的规矩完成了统一,并将当年划分界线的殖民者的后代,彻底踢出了能源游戏的核心牌桌。
这是历史的讽刺,也是实力的必然。
欧洲的愤怒可以理解。
毕竟习惯了数百年的主宰地位,突然发现自己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在场外咆哮。
但咆哮改变不了现实。
一个亲华的、握有能源重器的地区强权已经崛起。
而欧洲除了抱怨,似乎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制措施。
或许,他们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那套‘普世价值’在非西方世界的真实效力究竟还剩几分。”
俄新社的国际观察节目里,主持人更是面带微笑地调侃,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准备好爆米花,打开BBC和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欣赏欧洲同行们是如何用‘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套说辞,去硬怼一个手握‘真主法度’和‘血亲复仇权’的沙漠强人的。
这将是本年度最精彩的地缘政治滑稽戏。
当然,在欣赏之余,我们俄罗斯的军工企业和能源公司,或许应该考虑加大在中东的推销力度了。
毕竟,一个急于摆脱西方装备和技术依赖的新玩家,总是需要可靠的替代供应商的,不是吗?”
俄罗斯的舆论场,充满了这种“乐见西方吃瘪”的欢快气氛。
瓦立德的行为,在俄罗斯人看来,是对西方主导秩序的又一次有力冲击,而且这次冲击发生在西方的“传统后院”和“能源命脉”所在。
更重要的是,瓦立德表现出的“亲华排西”倾向,在俄罗斯战略家眼中,意味着中东出现了一个疏远西方、与中俄合作空间更大的重要力量。
这完全符合俄罗斯的战略利益。
因此,俄罗斯媒体不仅不批评,反而乐于揭露西方的“双标”和“虚伪”,并趁机为俄罗斯的军售和能源合作打广告。
法国,巴黎。
法国的反应,则在美国的“中立”和俄罗斯的“拱火”之间,找到了一个独特的、带着浓厚历史反思和“甩锅”色彩的角度。
《费加罗报》的社论标题意味深长:《谁的遗产,谁的悲剧?从卡塔尔看殖民主义的漫长阴影》。
文章没有急于谴责瓦立德,而是将矛头直指历史的罪魁祸首——英国。
“要理解今天卡塔尔的悲剧,我们必须回到1916年。
那一年,英国外交官马克·赛克斯在一张中东地图上,用铅笔和尺子,像切蛋糕一样划分了奥斯曼帝国的遗产。
卡塔尔与阿联酋之间模糊的边界、错综复杂的部落归属,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殖民者为了便于管理、分而治之,粗暴地将有血仇或紧密联系的部落划入不同的‘国家’,埋下了今日冲突的祸根。
好吧……我们也得承认,和赛克斯一起画线的,还有我们法国的外交官弗朗索瓦·乔治-皮科。”
“瓦立德·本·哈立德埃米尔所援引的‘部落血债’,其根源正是这种殖民遗产。
而他所依据的‘宗教正义’,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西方长期干预伊斯兰世界内部事务、扶持某些派系打压另一些派系所导致混乱的一种反弹。
卡塔尔长期资助穆兄会等组织,本身也是在这种被扭曲的地缘环境中形成的生存策略。”
文章最后得出结论:
“因此,将卡塔尔事件简单定性为‘侵略’是肤浅的。
这是一个后殖民时代国家,在用本土文明的逻辑,解决殖民时代遗留下的问题。
欧洲,尤其是曾经参与瓜分中东的我们,在表达愤怒之前,或许更应该反思自身的历史责任。
法国不会盲目跟随英国的步伐,对阿联酋进行无谓的谴责或制裁。
我们将基于法国的国家利益,特别是能源安全和经济合作利益,与新的海湾现实进行务实接触。”
法新社的报道也采用了类似基调,在客观报道事件的同时,着重强调了“历史根源”和“地区复杂性”,并引用学者观点指出:
“瓦立德的行为虽然激烈,但某种程度上是海湾阿拉伯社会内部矛盾的一次总爆发和强行清算。
国际社会强行介入,很可能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并引发更强烈的反西方情绪。”
法国的这种独立姿态,与其说是支持瓦立德,不如说是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
一方面,与英国保持距离,彰显法国外交的独立性和对历史问题的深刻认识(顺便先甩锅给英国);
另一方面,也为未来与可能主导海湾的新强权瓦立德打交道留有余地。
毕竟法国在非洲有巨大利益,而瓦立德在“六方协议”中赋予了法国在非洲能源事务上的“优先协调权”,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为了一个已经完蛋的卡塔尔去得罪一个手握能源、带来新合作机会的瓦立德,这不符合法兰西共和国的利益。
……
第625章 墙外的风景线(中)
当然,并非所有旁观者都能像美俄法那样相对超脱或找到自己的利益切入点。
对于那些身处海湾漩涡边缘,或自身利益与卡塔尔深度绑定的国家而言,瓦立德的闪电一击,带来的首先是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恐惧。
科威特,《科威特时报》编辑部。
总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头版标题用了最大的加粗字体:《卡塔尔之鉴:科威特会是下一个吗?》
社论以罕见的尖锐笔调写道:“一夜之间,一个主权国家从地图上消失了。
不是被远方的超级大国摧毁,而是被身边的兄弟、用我们熟悉的规则吞噬。
瓦立德·本·哈立德埃米尔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
在现代国际法的外壳下,部落的血脉纽带和宗教的正统裁决,依然拥有决定生死的力量。”
文章详细分析了瓦立德吞并卡塔尔的“套路”:
先以“民生援助”、“部落亲情”为名进行渗透(如之前在豪尔奥台德和穆桑达姆的做法),积累民意基础;
然后寻找或制造“历史血债”和“宗教悖逆”的合法性借口;
最后以雷霆手段完成事实占领,并用媒体塑造“正义回归”的叙事。
“科威特与阿联酋有边界争议吗?有历史上的部落恩怨吗?我们的统治家族,有没有可能被找到资助‘异端’的把柄?”
文章发出了灵魂拷问,“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抵御那种‘软性蚕食’?
当阿联酋的资本、项目、惠民政策以合作之名进入科威特,我们是该欢迎,还是该警惕?”
报纸呼吁政府立刻向沙特和英国寻求“双重庇护”,加强边境管控,审查外资(尤其是来自阿联酋的资本)准入,并紧急评估国内部落的忠诚度。
“我们不能成为下一个卡塔尔!科威特的独立与主权,必须用一切手段来捍卫!”
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国在大国强邻博弈夹缝中求生存的颤栗。
科威特的社交媒体上,“#我们会是下一个吗”迅速成为热门话题。
民间弥漫着强烈的焦虑情绪。
许多人开始翻查家族历史,担心自己所属的部落是否与阿治曼部落有过旧怨。
一些反对党议员则趁机抨击政府外交软弱,要求彻底倒向沙特。
甚至有人提出应该重新评估与阿联酋的所有经济合作协议。
……
阿曼,马斯喀特。
这里的焦虑更加具体,也更加无奈。
国家通讯社和主要报纸的头条,几乎都被卡塔尔陷落和阿联酋在穆桑达姆省推行“惠民政策”的新闻占据。
《马斯喀特日报》的社论标题是:《唇亡齿寒:卡塔尔的今天,会是穆桑达姆的明天吗?》。
文章指出,阿曼的穆桑达姆省就像卡塔尔一样,与本土被阿联酋领土隔开,是一块飞地。
瓦立德在吞并卡塔尔后,完全有可能依样画葫芦,利用穆桑达姆省与阿曼本土联系薄弱、且省内部分居民与阿联酋北部部落血缘相近的特点,通过经济援助、民生改善等手段逐步渗透,最终策动其“回归”或“自治”。
“阿联酋官方媒体正在大肆宣传其在穆桑达姆省的投资计划:新建医院、学校、港口,提供就业机会,改善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