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正中的红木屏风上，黄山云海的浮雕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角落里青花瓷瓶斜插着几枝翠竹，使馆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时带起的微风里，飘来几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您这边请。”李成文大使引路的温和嗓音在耳边响起。
瓦立德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龙井的鲜爽混着宣纸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突然激得他鼻根一酸。
这味道太他妈熟悉了。
像极了金陵审腿大学图书馆雨天开窗时飘进来的味道，混着学妹们发梢的洗发水香气和油墨味儿。
淦！老子明明是回家啊，怎么倒成客人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窝。
他几乎要脱口问“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没”，话到嘴边却变成矜持的阿拉伯语，
“贵馆的陈设颇有东方雅韵。”
右手却不受控地抚上冰凉的红木柱。
指尖划过雕花缝隙时，他恍惚摸到教学楼掉漆的楼梯扶手。
那年他抱着考研资料狂奔下楼，差点撞翻女神手里的奶茶。
“殿下？”
李成文带着询问的眼神看过来。
瓦立德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指尖正神经质地摩挲着木纹。
他触电般缩回手插进袍袋，脸上迅速堆起王室标准微笑，
“突然想起件趣事。前几天在吉达见过类似的雕工，当时……”
他信口编着邂逅中国木匠的谎话，喉结却悄悄滚动了一下，把喉咙里泛起的酸涩狠狠咽了回去。
绣金线的白袍袖口里，指甲早已掐进掌心。
瓦立德也知道有些失态，目光扫过会客厅，仿佛在寻找那面锦旗挂在了何处。
李成文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王子年纪轻轻，行事风格却天马行空又直击要害……
那面锦旗现在估计还在走使馆内部严格的安检和登记流程呢，哪能这么快挂出来？
他引着瓦立德在沙发上落座，穿着旗袍的使馆工作人员奉上精致的中国绿茶。
又是一番商业吹捧。
“殿下言重了。”
李成文摆摆手，语气诚恳，“维护国际航道安全，保护船只和人员安全，是中国海军义不容辞的责任。
贵国船只和人员遇到险情，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是分内之事，也是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体现。
殿下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结果。您的心意，我们使馆和海军官兵都收到了，非常感谢！”
一番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既肯定了中方的行动，又轻描淡写地将事件定性为“职责所在”，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敏感的政治表态。
瓦立德端起青花瓷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呷了一口茶，赞了声“好茶”，随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自家人谈点实在事”的熟稔：
“李叔叔，”
他自然地切换了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
“感激的话说再多，不如来点实际的。
我们沙特皇家海军，对贵国海军的专业素养和装备水平，那是真心佩服得五体投地。
尤其是贵国那款054A型导弹护卫舰，性能卓越，性价比极高，堪称近海防御与护航的典范！”
李成文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深处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来了！
他就知道这锦旗不是白送的！
这位王子殿下，果然所图非小！
瓦立德仿佛没看到李参赞瞬间绷紧的神经，自顾自地抛出了炸弹，
“所以呢，为了提升我们沙特海军维护红海及波斯湾能源通道安全的能力，也为了更好地与贵国海军交流协作，我们想先期采购……
嗯，10艘054A。”
主打的，就是一个云淡风轻。
“噗——”李成文差点被一口茶呛到。
瓦立德此时脸上堆起了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先期就是10艘……李叔叔您别嫌量少，主要是我们也需要有个试用的过程嘛。
后续看情况，还可以追加，上不封顶。”
李成文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
他不得不说，此子……有乃父之风啊！
10艘？！
还先期？！
这手笔也太“狗大户”了吧！
而且……狗大户的“试用”这么狂野咩？
他强忍着咳嗽，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瓦立德挠了挠头，自顾自的说着，“李叔叔，您放心，价格绝对不会让贵国为难。
您放心，我瓦某人是懂技术的，也是尊重技术的。
我非常理解产品的成本分摊机制，这样……
我出这个数！您看怎么样？”
瓦立德直接伸出了两只手。
卖给巴铁不到3亿美刀一艘，他出10亿美刀，就不信不能插队了！
这价格砸下来，饶是李成文见惯风浪，额头也瞬间见汗。
老天爷……十亿美金一艘？！
这位小祖宗是真敢开价啊！
李成文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狂跳。
十亿美金！这可是十亿美金一艘啊！
他作为高级外交官，虽然不直接经手军售的详细财务数据，但一些基本的、非核心的装备造价信息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去年，国内最新的052D型导弹驱逐舰，一艘的造价也不过在6亿美元左右。
那可是具备区域防空能力、吨位更大、技术更复杂的“中华神盾”驱逐舰。
这054A，再怎么先进，它也是护卫舰吨位，造价怎么可能比052D还高？
翻倍都不止了！这价格……简直……
太尊重技术了！
他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那温和的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十二分的郑重和为难。
“殿下！”
李成文的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充满了“我的小祖宗，这玩笑可开不得”的意味，
“您这个……这个意向，实在是……太重大了！”
他太清楚这笔交易如果真能按这个价格谈成，对国内军工体系、对深化两国战略合作意味着什么。
可是……再诱人也没用啊！
这哪里是他能做主的事？
李成文斟酌着词句，很是为难，最后却干脆的说道，
“殿下，您要理解，054A护卫舰，是我国自主研制的主力战舰，涉及高度敏感的国防技术和装备出口管制。
这绝非我个人，甚至我们使馆层面能够决定和洽谈的事项。
这必须通过贵国国防部、外交部正式发函。
经由我国防部、外交部、装备发展部等多个中央部委严格评估审批，纳入两国政府间军贸框架协议，才有可能推进。
程序极其复杂，涉及国家核心利益，恕我直言，殿下您这‘口头意向’，实在是……”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此路不通”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殿下您别为难我”。
瓦立德看着李成文那副“压力山大”、“汗都要下来了”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了然。
“李叔叔，您别紧张嘛！”
他身体放松地靠回沙发背，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我刚才说的，就是口头跟您这位长辈先‘表示’一下我们沙方的兴趣和诚意，探探口风。
您也可以先和贵国国内通个气。
正式的官方渠道，我们自然会按规矩来，该走的流程一步不会少。
国防部那边，我父亲和叔叔会去沟通。”
他话锋再次一转，“不过呢，眼下确实有件更紧迫、也更有建设性的事情，想跟李叔叔您私下探讨探讨。
或许……能为我们两国更广泛的合作，铺铺路？”
……
第82章 我的论文有千亿课题经费……
李成文见瓦立德主动绕开了军购“雷区”，心中稍定，但听到“探讨探讨”、“铺铺路”这几个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位王子殿下，太懂得如何步步为营了。
他谨慎地回应：“殿下请讲，只要是符合两国共同利益、促进友好合作的事情，我们使馆都愿意倾听。”
瓦立德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膝盖上轻点，
“李叔叔，红海与波斯湾的能源通道安全，关乎我们塔拉勒系的核心利益。
吉达，更是我的大本营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