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比人和骆驼还大。
也许……
也许这个男人口中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改革,真的有可能在他手中实现?
瓦立德脸上挂着温和的“兴趣浓厚”表情,频频点头。
心里却在嘀咕着,一个农业园区的主任,对这些东西这么了解?
昨晚背了多少遍稿子?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皮主任说的前景是好的,但殿下,恕我直言,目前来说,渔光一体模式还是存在一定的弊端,不能盲目乐观。”
这是和瓦立德他们同行的南京生物所曹春秋副所长。
学者派头十足的老研究员皱着眉头,直言不讳。
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但是,皮主任和李俊昊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位曹副所长学术水平高,就是这“泼冷水”的时机和场合总抓不准。
所以,一直转不了正所长,是有原因的。
有的时候需要实话实说,但有时候也需要看场合、看对象啊……
把沙特的狗大户王子给说得兴趣全无、投资热情浇灭了怎么办?
皮主任赶紧打圆场:“曹所长说得对,任何新技术都有完善的过程嘛……”
曹春秋却没接这茬,继续他的冷水,
“首先,光照严重不足的问题难以回避。
不是换品种能解决的,一年两年没问题,但长期无法持续。
因为光伏板遮挡大部分阳光,造成水体溶氧长期偏低。
氨氮等有害物质易积累,水产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相当于人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久而久之就会发病。
现有露天土塘养殖习惯和模式,很难有效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可以通过引进菌箱养殖模式来缓解,但……”
他顿了顿,“但成养殖成本又蹭蹭往上涨。”
瓦立德微微点头,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倾听的神情,没有丝毫不耐烦。
曹春秋见王子没打断,便继续道,
“第二,就是水温偏低问题。
光伏板遮光加上水体的热容,导致下方水温难以达到许多鱼类的最适生长温度,会延长养殖周期,增加养殖风险和成本。”
他话锋一转,“当然,在我们国家华东华南夏秋高温季节,光伏下方的水体倒是有很好的恒温效应。
若能很好利用,反而能在高温难养的季节闯出一种全新的模式。
不过,在沙特……”
他看向瓦立德,语气带着明显的疑虑,“沙漠地区可能不行,你们那昼夜温差太大了。”
瓦立德闻言也是苦笑,耐心等翻译翻完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我们那边昼夜温差常年25℃以上,极端地区甚至可以达到40℃。
夜间水温骤降,对温水性鱼类是个大挑战。”
这时,达博斯科恩插话道,“殿下,沿海那边倒是相对适合一些,吉达昼夜温差能控制在10度左右,波斯湾昼夜差不多是16度左右。”
他用的是英语,旁边有同声传译立刻翻成中文。
曹春秋眼睛一亮,“那吉达那边,倒是挺合适的区域。昼夜温差10摄氏度很理想。”
得到回应,他更来劲了,接着抛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就是管理麻烦。
池塘里密麻麻的支架立着,大型投饵机、增氧机根本下不去,捕捞也费劲,主要靠人工和小型设备,效率低,成本高。
所以目前的光伏池塘,只能搞搞低密度、粗放式的混养。
想精细化、高产值?难!
殿下,恕我直言,这个你们心里要有预期。”
瓦立德认真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掌心,
“曹所长,管理操作困难这点,我觉得可以通过技术发展来解决。
我听说你们中国在农业机器人,尤其是水产养殖机器人方面,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曹春秋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子对前沿技术也有了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殿下,您说得对。
上海那边的水产科学研究院渔业机械仪器研究所确实在研究这类水下巡检、投喂甚至捕捞的机器人。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殿下啊,这成本算不过来啊!
研发投入大,单台设备价格高昂,维护也复杂,现阶段投入生产,经济效益太差了。
豆腐做成了肉……不,金子的价钱啊。”
翻译翻过来的话,让达博斯科恩等人也频频点头。
他们觉得瓦王有点儿上头了。
莫比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殿下,曹所长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的本意是粮食蛋白本土化,但成本过于高昂的话,很难推动啊。”
瓦立德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曹春秋身上,
“曹所长,我很欣赏您的专业和务实。
但我要强调一点:任何技术的进步都需要迭代,需要应用场景去推动。
从长远看,规模化应用后,成本必然会降低。
而且,对我们沙特而言……”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语气满是斩钉截铁,
“粮食安全,尤其是蛋白质的自给率,一直是我们需要攻克的难题,是关系到国家安全和民众福祉的核心战略。
在这上面,花多少钱都值得!
这不是单纯的经济账,这是生存账,是未来账!”
瓦立德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鱼塘边。
他很清楚,说出这番话后,自己在后续的谈判中,必将被中方拿捏。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团队,完全不能理解他心底那份来自前世的深切危机感。
2026年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他见过太多粮食依赖进口的脆弱。
2015年也门内战引发的粮荒让胡塞控制区民众以树叶充饥;
2020年疫情导致的全球供应链断裂,粮食价格飙涨风暴,直接点燃了数十个发展中国家的街头怒火,政权在面包的短缺前摇摇欲坠,当时沙特食品价格飙涨90%;
更别提那场惨烈的俄乌冲突,黑海粮仓的闸门一关,整个北非和中东都感受到了窒息的威胁,埃及的面包补贴财政窟窿大得吓人。
曹春秋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敬意。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沙特王子居然也懂‘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而且看待问题的格局如此之高,如此务实又如此有远见。
他不由自主地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殿下,您是真正懂技术发展规律的,更是明白人!
我泼冷水,是不想让您重蹈当年沙特小麦计划的覆辙——光知道砸钱,不看现实条件和技术瓶颈,最后百亿美金打了水漂,项目彻底失败,教训惨痛啊!”
瓦立德开口感谢曹春秋这番肺腑之言和善意提醒,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池塘试验区域那边,一个洪亮的男声在说话,
“你们记住,光伏板下面失去大部分阳光,养什么喜光鱼都是白搭!
所以,光伏板不能一块一块密集排列,得讲究间距!”
这声音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皮主任循着声音看过去,脸上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连忙对瓦立德介绍,
“殿下,那位带草帽的就是四川大学化工系的陈果教授,也是光伏应用领域的专家,是我们这次课题验收的首席专家。我这就请他过来……”
瓦立德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被那个草帽身影吸引,
“没事,皮主任,不用打扰。我们先旁听一下就好。”
他觉得这个草帽教授,有点意思。
化工系的,站在了农田边……
跨学科一开,整个世界全乱套了。
好吧,他这个学经济学的,就没资格说什么胡闹了。
毕竟,无论哪门学科,经济学都能插一手。
不过,一所985大学的大教授能放下身段,顶着大太阳在泥塘边亲自指导学生……
这本身就是一种务实的力量。
一行人放轻脚步,走到那群围着陈果的学生和研究人员背后。
瓦立德一见这位教授的“尊荣”,不由得肃然起敬。
倒不是说陈教授长得如何相貌堂堂,或者穿着多么威严(恰恰相反,其貌不扬,穿着泛黄的白衬衫和挽到小腿的西裤),而是他那满腿的泥点子和黢黑沾满湿泥的双手。
这是真正泡在田间地头、泡在实践一线的学者。
陈果正指着一个试验塘的数据板,对着身边几个学生和穿着通威工装的技术人员大声讲解,
“你们看!实验组,对照组的结果就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
做科研,一定要尊重科学规律和自然规律。
……
要保证即使在冬至当天,太阳角度最低的时候,前面光伏板的投射阴影,也不能遮挡到后面的光伏板!
这是我们设计间距的底线……”
他手指用力点着数据板上标注为“4组”的示意图:
“4组,光伏板宽度是2米,两块板之间的间距设计为9米。
因此,4组在夏季太阳高度最高的那几个月,影子的位置大概只落在光伏板后面两米宽左右的水域。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