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他都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里吐槽。
亲爱的母亲大人,您儿子我后院平衡的本事还没练到炉火纯青呢,您这可真是……
坑了你的好大儿啊。
瓦立德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因为母亲的话,看向阿黛尔的眼神也更显温和。
他上前半步,姿态自然地将手虚扶在阿黛尔后背,以一个丈夫的姿态承接了这份家族赠予的后续,温声道,
“母亲的心意,你收着便是。以后在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和萨娜玛商量的同时,也可以和母亲说。”
他这话,既是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坐实了这份“婆婆喜爱”的基调,也是隐隐划下界限。
阿黛尔敏锐地捕捉到了瓦立德动作和话语里那层对萨娜玛的微妙的维护,心中那点因蒙娜王妃的话而掀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没有不忿。
王室有王室的规矩,后宫争斗把婆婆给拉进来?
她也不会那么愚蠢。
阿黛尔抿了抿唇,最终低下头:“谢谢母亲,谢谢姑姑。”
“好孩子。”蒙娜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米沙尔亲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哈哈一笑,对蒙娜王妃道,
“王妃殿下如此厚爱小女,是她的福气。以后还要请您多费心教导了。”
“亲王客气了,阿黛尔很好,我很放心。”
蒙娜王妃微笑着回应,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在这和乐的表象之下,瓦立德仿佛已经能预见到,今晚或者明天,某个来自迪拜的越洋电话,或者某个加密通讯软件上的“例行问候”,可能会带着更深的探究,或者更迂回的“提醒”。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阿黛尔沉静美丽的侧脸,又掠过母亲雍容含笑的眉眼。
这王妃之路,这后宫之局,果然从踏进门的第一步起,就处处是学问,步步有深意。
行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但愿萨娜玛那颗七窍玲珑心,能多少理解一点这只是“场面话”,别特喵的又给他整出什么新的“贤惠惊喜”来才好。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多了。
一行人转移到医院另一层的贵宾室。
米沙尔亲王和瓦立德在宗教法官的见证下,签署了监护权转移协议。
文件很厚,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就一条:
从今天起,阿黛尔·宾特·米沙尔的监护权,正式由她的父亲米沙尔亲王,转移给她的丈夫瓦立德·本·哈立德。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瓦立德签下自己名字时,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只是程序,是规则。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米沙尔亲王,这位便宜岳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签字的动作略显沉重。
米沙尔亲王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瓦立德。
他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
“好了。”他说,“从今天起,阿黛尔……就拜托你了。”
瓦立德也放下笔,点了点头,“请您放心,米沙尔叔叔,我会照顾好她的。”(注1:见章末作者的话)
一声叔叔,让阿黛尔的母亲眼神一黯。
签完字,双方交换文件,握手。
米沙尔亲王的手有些凉。
协议签署完毕,两家人的车队返回哈立德宫。
……
午餐早已准备好。
巨大的餐厅里,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各式阿拉伯传统菜肴:烤全羊、手抓饭、鹰嘴豆泥、法拉费、葡萄叶卷……
香气弥漫,宴席摆得很丰盛。
双方分坐长桌两侧,遵循着传统的礼仪。
菜肴一道道上来,侍从悄无声息地服务。
席间的气氛看起来和谐融洽。
米沙尔亲王微笑着与塔拉勒亲王、哈立德亲王、阿勒瓦利德亲王交谈。
话题从天气到马术,从利雅得的新建筑到国际油价,不痛不痒,却始终维持着表面的热络。
他的八个儿子偶尔附和几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但气氛说不上热闹。
尽管人很多,双方家族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
当然,除了老国王。
阿黛尔坐在瓦立德身边稍后的位置,安静地用餐,偶尔在长辈问话时,才轻声回答几句,礼仪无可挑剔。
瓦立德也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回应一下身旁阿黛尔低声的询问。
他心里有些奇怪。
为啥没人找他说话?
凭他的身份以及现在的权势,阿黛尔那八个哥哥应该对他趋之若鹜啊?
怎么都围着自己老登和二叔?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是米沙尔亲王。
那位便宜岳父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藏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酒过三巡——当然,没有酒,只有果汁和昂贵的矿泉水——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米沙尔亲王端起杯子,向塔拉勒亲王和哈立德亲王敬“酒”,说了一些祝福两家姻亲和睦、子孙昌盛的话。
塔拉勒亲王笑着回应,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眼看宴席接近尾声,侍从开始撤下主菜,换上甜点和水果。
米沙尔亲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借着起身与瓦立德碰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
“明天开完会,就赶紧带着阿黛尔回中国。”
瓦立德举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看向米沙尔亲王,对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急切。
甚至还有……一抹显而易见的忧虑?
“国王死之前,千万别回来。”
米沙尔亲王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国内的事,与你无关。”
瓦立德是真的愣了。
这便宜岳父……在提醒他?警告他?
为什么?
米沙尔亲王自己不就是国王阿卜杜拉一系的吗?
而且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之一吗?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似乎看出了瓦立德的疑惑,米沙尔亲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他借着放下杯子的动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若蚊蚋:
“生于帝王家……是一种悲哀。我没什么本事,也不是什么好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正在低声与蒙娜王妃说话的女儿阿黛尔以及那八个儿子,眼神软化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
“但我的子女……我希望他们能够平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瓦立德心中。
他想起资料里对米沙尔亲王的描述:能力平庸,在国王子女中并不出众,靠着血缘和低调,勉强维持着地位。
对于女……似乎也谈不上多么关爱,王室常态。
但此刻,这句“希望他们平安”,却透着一股……诡异。
但瓦立德看得出来,这不是作伪。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或许,在权力和生存的夹缝中,这点微末的、不被人察觉的父爱,是他仅能给予子女的安全。
瓦立德收起脸上的诧异,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回道,
“谢谢您,哈姆。我明白了。”
米沙尔亲王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
“明天……开会你要小心。
保守派要对你发难,虽然只是言辞攻击,你不要起争端。
他们是拿你没办法的,但……积毁销骨的道理,你应该懂。”
他深深看了瓦立德一眼:“趁着你还在中国,可以‘读书’,躲远点。大局已定的时候,再回来。”
保守派发难?
发什么难?
他最近做了什么?
瓦立德心思电转。
因为和穆罕默德的联盟?
还是因为……阿治曼盛宴?部落号召力?他在中国搞的那些投资?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又或者……是穆罕默德那个激进的战略?
“他们的根本目的是阻止穆罕默德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