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米沙尔亲王的话托盘而出。
“米沙尔亲王今天提醒我,明天的会议,保守派要发难。
他让我开完会就赶紧回中国,国王死之前别回来。”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明天,我会带着你爹还有你二叔去的。”
瓦立德愣住了。
“爷爷……”
塔拉勒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特阿拉伯是沙特家族的阿拉伯,不是穆罕默德的阿拉伯,也不是你瓦立德的阿拉伯。”
说到这里,老爷子一个挥杆。
高尔夫球冲着远方而去,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老爷子哈哈大笑。
“明天我们会去给你撑场子。
但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家族怎么走,你是家主,你自己决断吧,乖孙子。”
说罢,老爷子施施然而去,白袍在微风中拂动,背影在翠绿的球场上拉得老长。
瓦立德望着爷爷的背影,沉默不已。
那句“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塔拉勒系会支持你”,也不是“你要为塔拉勒系负责”。
而是“塔拉勒系,是你的”。
所有权。
归属权。
老爷子用最直白的话,把最沉重的担子,也是最锋利的权柄,交到了他手里。
他是主人。
哪怕爷爷还在,父亲还在,但在涉及家族核心利益和生死存亡的抉择上,他说了算。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沙漠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球场草皮被太阳炙烤后特有的青涩气味。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
翠绿,柔软,每一株草都享受着用石油换来的淡水的滋润。
这片绿洲,是用钱堆出来的。
就像沙特这个国家。
可如果钱不够了呢?
如果石油价格跌了呢?
如果……人口始终上不去呢?
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那些数字。
3000万总人口,2000万本国人,900万18-65岁人口,421万有效劳动力。
撑不起全工业门类。
撑不起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
甚至连维持现有的社会福利和雇佣外来劳工的模式,都岌岌可危。
穆罕默德看到的,是地区权力真空带来的机遇。
他看到的,却是这个国家脆弱的人口根基。
“十年生聚,十年教育……”
瓦立德喃喃自语。
范蠡给勾践出的计策,用二十年时间积蓄人口、培养人才,最终灭吴复仇。
可穆罕默德等不了二十年。
那位堂兄的野心,像沙漠里疯长的骆驼刺,急切地想要刺破天空,证明自己。
瓦立德理解这种急切。
穆罕默德在原生家庭里被忽视太久了。
这让穆罕默德从小就活在一个矛盾的状态里——渴望被认可,却又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种“缺爱”催生出的,是极强的证明欲和掌控欲。
穆罕默德需要用一场宏大的功业,来填补内心那份空洞,来向父亲、向家族、向整个世界证明:
我,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配得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会急。
急到等不及人口自然增长。
急到想要用军事和外交的强势,去强行打开局面。
急到……忽略风险。
瓦立德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记忆里那些画面——
也门战争的泥潭。
卡舒吉事件的轩然大波。
与伊朗的代理人战争消耗。
还有……王室内部分裂的暗流。
穆罕默德确实是个强人。
他够狠,够果决,也够有魄力。
但强人政治的弊端,就是容易陷入“一言堂”,听不进不同意见。
尤其是在他信心爆棚、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
就像现在。
米沙尔亲王的提醒,爷爷的敲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明天的御前会议,不会太平。
瓦立德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
哈立德宫的白色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沙漠中崛起的海市蜃楼。
很美。
也很脆弱。
“躲远点……”
他想起米沙尔亲王的话。
瓦立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那句“沙特阿拉伯是沙特家族的阿拉伯”。
老爷子是在提醒他——
在王室内部斗争面前,什么改革派、保守派,什么苏德里系、阿卜杜拉系,最终都要服从于一个更高的原则:
沙特家族的统治。
王国的稳定。
任何可能引发剧烈动荡、甚至导致分裂的行动,都不会被允许。
穆罕默德的激进战略,如果真如瓦立德所分析的那样,是“自杀式”的,是将王国推向多重战争和崩溃边缘的……
那么,王室内部那些真正掌权的老家伙们,会坐视不管吗?
阿卜杜拉国王虽然年迈,但还没死。
老萨勒曼王储虽然支持儿子,但他首先是个政治家,是个以稳健著称的统治者。
还有那些亲王,那些部族长老,那些手握实权的军方将领……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王子,把王国拖进战争的泥潭?
瓦立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好像明白了。
明天的会议,恐怕不只是“保守派发难”那么简单。
那可能是一场……对穆罕默德战略的“审判”。
一次王室内部力量的重新校准。
风吹过球场,卷起细沙轻拂过他的裤脚。
远处沙丘的轮廓在夕阳下开始变得柔和,金色的光晕为哈立德宫的白色穹顶镶上一道暖边。
瓦立德无意识地握了握拳,掌心有些汗湿。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博弈前的本能紧绷。
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重量。
保守派要发难。
目标可能是他瓦立德,而后根本目的是穆罕默德那个激进的战略。
或者也可能反过来。
打掉他,也就是打掉穆罕默德。
瓦立德苦笑一声。
政治这东西,真是比沙漠里的流沙还复杂。
你永远不知道,表面平静的沙面下,藏着多少暗流和陷阱。
牌桌上没开牌之前,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窝妖烟牌~”
搞怪了一下,瓦立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