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响起,比上次御前会议时沙哑了一些,但中气还算充足。
瓦立德收回思绪,右手抚胸,恭敬地行礼,
“愿真主的平安降临于您,国王爷爷。愿您早日康复。”
他走到书桌前指定的椅子坐下,姿态恭谨。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段典型的、充满王室礼仪和废话的寒暄。
瓦立德问候国王的身体,国王则夸赞他“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气色不错”,又扯了几句利雅得近来的天气和无关紧要的市政工程。
气氛看似轻松,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阿卜杜拉国王话锋一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着瓦立德,带着一丝探究,
“阿黛尔呢?我的小孙女,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看看我这个爷爷?听说她最近一直跟你在吉达?”
来了。
瓦立德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回爷爷,阿黛尔……她身体有些特殊状况,虽然不能确定,但医生建议不宜长途汽车颠簸。
所以她直接从吉达乘机去了BJ休养,刚刚传回消息,说已经平安抵达了。”
这话也是试探。
“哦?特殊状况?那可是件好事。”
阿卜杜拉国王眉梢微挑,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子,挺小心的啊。”
这话一语双关。
既指对阿黛尔身体的“小心”呵护,更指瓦立德将阿黛尔(以及其他人)提前送出沙特、远离利雅得漩涡的“小心”布局。
瓦立德迎上国王的目光,没有躲闪,坦然道,
“由不得我不小心,爷爷。现在的利雅得……风有点大。”
阿卜杜拉国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脸上那份戏谑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认同,“小心驶得万年船。挺好的。”
这句赞同,让瓦立德心头微凛。
国王不仅看穿了他的安排,而且……似乎并不反对?
“罢了。”
阿卜杜拉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老医官和角落里的几名侍从,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陛下。”
老医官躬身,带着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只剩下阿卜杜拉国王、瓦立德,以及那位始终沉默如影子、坐在国王角落书桌前的老宫内官。
显然,这是和小安加里一般,属于绝对心腹,被留了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了起来。
阿卜杜拉国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瓦立德身上,变得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锐利,
“其实,你不该来的,瓦立德。”
瓦立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我已经来了,陛下。”
“是啊,你已经来了。”
阿卜杜拉轻轻叹了口气,“说吧,你有什么疑惑。憋在心里,不如摊开来讲。”
瓦立德看着他,看着这位妆容下难掩病容、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掌控感的老人,忽然,之前心头那份强烈的疑惑,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雾气,消散了大半。
国王的身体虽然沉疴难返,但也绝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就在这几天了。
他还有精力,还有清晰的头脑,还能坐在书房里接见自己,还能……
下棋。
那么,外界的风声,很可能就是这位老国王自己有意无意放出去的。
他还在沙特这张棋盘上,而且,正在落子。
自己主动跑来,是不是反而……
闯入了棋局中央?
应该继续苟在行宫里,静观其变的。
一丝淡淡的后悔掠过瓦立德心头。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看到您后,我突然又没疑惑了。”
这话同样意味深长。
没疑惑了,是因为看到了国王真实的状态,确认了某些猜测。
阿卜杜拉国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顽童般的狡黠。
他耸了耸肩膀。
这个略显西化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不用疑惑什么。”
国王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应该还有至少九个月的时间。
我是指,九个月的,相对清醒、能处理事情的时间。
所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会为我的家族计。
好理解吧?”
国王没有隐瞒,甚至主动摊牌。
瓦立德郑重地点头:“可以理解。”
为家族计。
这是所有沙特国王,尤其是行将就木的国王,最核心、最根本的职责。
阿卜杜拉国王用这句话,解释了他一切看似矛盾、深不可测行为的最底层逻辑。
阿卜杜拉似乎对瓦立德的反应很满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沧桑,也有一种瓦立德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既然来了,那就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几句。”
他沉吟了几秒,而后说道,“瓦立德,你……说说看,你是这么看我这个老头子执政这些年的?”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又重若千钧。
瓦立德迟疑了一下:“说实话?”
阿卜杜拉国王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
或者说,无奈。
“实话难听,我不想听。一半实话,一半假话吧。我这把年纪了,听点顺耳的,不过分吧?”
瓦立德看着眼前这位时而威严、时而狡黠、时而如同老顽童的君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表情,仿佛面对一个任性的长辈。
“实话是……您正式执政的十一年掌握实权的7年,我都是躺着的植物人。您这个问题,问错人了。”
这话让阿卜杜拉国王一愣,而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是没想到瓦立德会这么不按常理。
虽然是大实话……
顶着老国王的怒视,瓦立德收敛神色,坐直身体,目光变得认真而庄重,开始说道:
“陛下,您作为王储代为执政十年,继位后执政的十一年,撑起了咱们沙特的一片天,这是半句虚言没有。”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如同在做一个正式的口头报告。
“这21年,咱们王室这些年,从来没这么稳过。
您设‘效忠委员会’,把以前乱糟糟、全靠拳头和阴谋的王位继承顺序,第一次用制度的形式大体理顺了。
虽然没能彻底解决‘兄终弟及’的根本问题,但至少避免了叔伯兄弟之间为了那个位置公开撕破脸、争得头破血流,保住了家族表面的体面和基本团结。
就凭这一点,您就是咱们沙特王室现代的功臣。”
阿卜杜拉国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微光闪动。
瓦立德继续,“最难得的是‘阿拉伯之春’那几年。
周边国家,埃及、突尼斯、利比亚、叙利亚、也门……
乱成一团,政变、示威、内战接连不断,风暴几乎席卷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可咱们沙特,却能岿然不动。”
他加重了语气:“这全靠您的决断。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亲历者,而我因为昏迷,是后来的旁观者。
我看得很清楚,当时您还在摩洛哥休假,见苗头不对,立刻中断休假回国坐镇。
一边拿出上千亿美元的巨额福利,补贴民生、改善住房、创造就业,用实实在在的好处稳住了绝大部分普通子民的心;
一边对内强硬应对潜在的动荡苗头,该抓的抓,该安抚的安抚,守住了咱们的根基。
甚至不惜出兵巴林,帮助邻国稳定局势,没让乱局蔓延到咱们境内。
这份护家守业、稳如磐石的本事和魄力,在我眼里,没人能比。
中国有句古话,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还有民生。”
瓦立德话锋转到国内建设,“您没把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都堆在王室自己的金库里。
而是拿出来修公路、建学校、办医院,把发展的红利分润给下面的子民。
那些偏远地区的部落民,提起您,谁不念叨一句‘仁慈的国王’?
您力主创办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KAUST),打破男女隔离的旧规矩,顶着保守派的巨大压力引进国际一流人才和办学模式,推动科技革新。
同时,20万沙特留学生在您的资助下,远赴海外求学。
这份眼光和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至于外交上……”
瓦立德略作停顿,“您更是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