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我妻子正在分娩,就在今晚。我能不能……”
“不能。”
拉赫曼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是紧急命令。所有休假人员立即归队。
如果你十二点前没有出现在营房,按逃兵论处。”
逃兵。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重重砸在哈桑心上。
在阿联酋军队里,逃兵的下场是什么,他很清楚。
不仅仅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更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完了。
军饷没了,养老金没了,连带着整个家族都会蒙羞,在这片沙漠里再也抬不起头。
而他家里,父亲年老多病,母亲眼睛几乎半瞎,弟弟妹妹还小。
全家人就指望着他那每月一万五千迪拉姆的军饷活着。
这笔钱在阿布扎比市区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片沙漠里,是活下去的希望。
“上尉……”
哈桑的声音开始发抖,“能不能……再宽限几个小时?
就几个小时,等孩子生下来……”
“哈桑·法鲁克!”
拉赫曼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跟我谈你老婆生孩子?
你以为军队是你家开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冰冷,
“听着,哈桑。我知道你家里困难。
但正因为困难,你才更该明白,这份军饷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次是一级战备!听明白了没有!
现在,穿上你的军装,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军营。
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像沙漠里某种昆虫临死前的哀鸣。
哈桑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堂屋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窗外,风声更紧了。
卧室里传来法蒂玛又一阵痛苦的呻吟,还有接生婆急促的催促声,“深呼吸!法蒂玛,深呼吸!”
孩子……
他的孩子,他甚至来不及看第一眼,来不及抱一抱,就要穿上那身该死的军装,回到那个冰冷的军营,去准备一场他根本不想打的仗。
哈桑缓缓放下听筒。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沙漠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抬头,看向北方。
北方,是阿治曼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表亲,有他母亲的娘家部落。
那里现在归一个叫瓦立德的沙特亲王管。
听说,那个瓦立德亲王,是个好战分子,一上任便整军备战……
“哈桑?”
卧室里传来法蒂玛虚弱的声音,“谁……谁的电话?”
哈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卧室。
煤油灯下,妻子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依赖和期待。
“是……军营。”
哈桑的声音很低,“命令我立刻回去。”
法蒂玛的眼睛瞬间睁大。
“现在?可是……孩子……”
“我知道。”
哈桑蹲下身,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法蒂玛,听着。我必须走。
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按逃兵处理。我会失去一切。
我们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法蒂玛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哈桑……我害怕……”
“不怕。”
哈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真主保佑你,保佑我们的孩子。接生婆在这里,母亲也在。我……我尽快回来。一定。”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如果真要打仗,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只有真主知道。
接生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在沙漠里接生了上百个孩子的老妇人,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忙碌。
哈桑站起身,最后看了妻子一眼。
法蒂玛正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
哈桑在心里说。
他转身,走出卧室,走进堂屋,拿出那套熨烫平整的沙漠迷彩军装,开始默默地穿戴。
纽扣扣上,皮带扎紧,军靴系好。
最后,他拿起那顶贝雷帽,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戴在头上。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阿联酋联邦国防军军装的贝都因士官。
眼神疲惫,嘴角紧绷,脸上没有任何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无奈。
他走到门口,再次看向北方。
沙漠的风,还在呼啸。
但今晚的风,和八年前他离开家去参军时,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相信穿上这身军装,就能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就能让家族在这片沙漠里挺直腰杆。
现在,他穿着这身军装,却要被迫离开正在分娩的妻子,去准备一场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打的仗。
去对着可能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开枪。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保住自家的生计。
为了活下去。
哈桑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转身,迈步走进沙漠的夜色里。
军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风更大了。
……
阿联酋武装部队第一旅驻地,位于阿布扎比市区以西四十公里的沙漠边缘。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孤岛。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哨兵的身影在瞭望塔上像黑色的剪影。
远处,阿布扎比市区的灯火在天际线闪烁,像另一个世界。
哈桑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赶回了军营。
门口的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眼神里带着诧异以及……同情。
大家都知道哈桑的妻子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休假时,营里不少人还开玩笑让他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兵是巴基斯坦籍,操着带口音的阿拉伯语。
哈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证件,默默走进军营。
营区里气氛明显不同往常。
虽然已是深夜,但操场上还有部队在集结,装甲车的引擎在低吼,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哈桑回到三营二连的营房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被紧急召回的士兵。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满,低声交谈着。
“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把人都叫回来。”
“听说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