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沙迦那边,阿治曼旅的士兵帮着老百姓整理电单车,还帮老人推车。”
哈桑忍不住参与了讨论。
他想起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视频,“而我们在这里……连自己老婆生孩子都不能陪。”
营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这种沉默里是认命,是无奈,是“还能怎么办”的麻木。
而现在,沉默里开始有了别的东西。
有了质疑。
有了不甘。
有了……某种隐隐躁动的、危险的念头。
……
与此同时,在阿联酋联邦第一旅驻地另一端,专供外籍士兵居住的营房里,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贝都因士兵那种血缘纠葛下的沉重和纠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算计。
几名巴基斯坦籍和约旦籍的士官聚在休息室里,低声交谈。
他们手里的香烟明灭,烟雾缭绕。
“听说了吗?三营那边,那些贝都因佬,情绪不太对头。”
一个巴基斯坦下士,叫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吐出一口烟圈,
“好几个都是紧急从家里召回来的,有人老婆还在生孩子。”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约旦中士,叫艾哈迈德·扎伊丹,不以为然地弹了弹烟灰,
“他们是本国人,就该担本国人的责任。而我们是拿钱办事,合同上签得清清楚楚。”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另一个巴基斯坦上等兵插话,他消息灵通些,
“但我听军需官那边的人嚼舌头,说这次紧急集合,搞不好真要打仗。对象是北边……阿治曼旅。”
提到“阿治曼旅”这个名字,几个外籍士兵的神情都微妙地变了一下。
“阿治曼旅……”
艾哈迈德·扎伊丹眯起眼睛,“那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那群人……狠。”
“全是阿治曼部落里最骁勇的战士。
以前他们都是分散在各个连队中,基本上个个都是连队里最拔尖的那批。
上次阿治曼旅和迪拜旅独立出去,这些阿治曼部落的战士全部去了阿治曼旅。”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压低声音,“他们跟咱们不一样。
咱们是职业军人,拿钱卖命,天经地义。
他们呢?我听说他们当兵,不仅仅是为了军饷。”
“那为了什么?”有人问。
“为了那个‘阿米德’,那个沙特的瓦立德亲王。”
艾哈迈德·扎伊丹冷笑一声,“他们是只认部落,不认国家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们是为钱打仗。他们……搞不好是真带着信仰在打仗。
为了他们的部落,为了他们认可的‘阿米德’。
这样的敌人,最麻烦。”
“可不是嘛。”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叹了口气,
“而且待遇还好得离谱。
下士拿的比我们这儿的中士还多,家属福利一大堆。
真打起来,那帮人肯定玩命。”
“玩命也是他们的事。”
艾哈迈德·扎伊丹眼神重新变得冷漠而现实,
“我们只要算清楚账就行。
合同上的薪水,风险补贴,伤亡抚恤……
如果真要我们上阵和阿治曼旅打,价钱得另算。
而且是加急、高危任务的价。”
“错了,艾哈迈德,给钱也不能干!”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环视一周,“兄弟们,记住,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一份稳定又相对安全的优厚薪水。
中东这些王爷们,大多时候不过是摆摆样子,互相吓唬,真动刀枪见血的时候少。
我们挣的就是这份‘和平溢价’。”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语气变得严肃,
“但瓦立德亲王……那个沙特的瓦立德,他跟那些养尊处优的王爷不一样。
看看他在阿治曼搞的动静,看看他怎么对付阿布扎比的。
别忘了阿治曼城堡上的人头。
这是个敢掀桌子、敢真动手的狠角色,狂热的好战分子。
如果阿布扎比真要我们去跟他的阿治曼旅硬碰硬……”
他摇了摇头,“那就不是我们当初签合同时预料的那种‘治安’或‘威慑’任务了。
那是真要去填战壕,跟那群把部落荣耀和‘阿米德’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拼命。
钱当然要挣,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到时候……”
他最后叮嘱道,“都给我机灵点。
合同条款看清楚,命令听明白,但自己的命,自己心里得有数。
风向不对,该缩的时候别逞能。
我们是为钱服务,不是来当某位酋长的殉葬品的。”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营房里其他几个外籍士官都默默点头。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被优渥的薪酬吸引到这里,对阿联酋这个国家本身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他们的忠诚,建立在一纸合同和不断到账的迪拉姆之上。
沙漠的风,同样吹过外籍士兵的营房,却带不来同袍之间的血脉共鸣,只带来对风险和收益的冰冷权衡。
在这片土地上,有的人为生存和微薄的不公而挣扎,有的人为血缘和效忠而迷茫,而有的人,则只为自己明码标价的生命和技能待价而沽。
第一旅军官宿舍区,灯光彻夜通明,气氛比士兵营房更加压抑。
这里的等级和部族隔阂也更为分明。
几名贝都因族出身的年轻尉官聚在休息室一角,沉默地喝着咖啡。
他们的肩章显示来自不同的营连,但相似的沙漠面孔和凝重的神情让他们天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几名哈达尔族军官。
他们大多来自阿布扎比市区或沿海城镇,家族多从事商贸、金融或担任政府文职,自诩为“现代精英”,向来瞧不起这些“沙漠里来的土包子”。
此刻,他们正低声谈笑,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对面听见。
“听说三营二连那个贝都因中士,老婆今晚生孩子,硬是被拉赫曼上尉从产床边吼回来了。”
一个哈达尔族上尉马吉德晃着杯子里的红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幸灾乐祸,
“真是……够拼的。为了那一万五千迪拉姆,连传宗接代的大事都能放下。”
他旁边一个少校轻笑一声,推了推眼镜,
“别这么说。他们除了卖命,还能有什么出路?
家族在沙漠里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能在联邦军队里混个士官,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的话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贝都因军官那边,一个叫巴希尔的年轻上尉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身旁的同伴,马哈茂德中尉,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冷静。
但哈达尔族军官那边并没有收敛。
最先开口的马吉德上尉仿佛故意要激怒对方,声音又抬高了几分,眼神瞟向贝都因军官们这边,话里带刺: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要是真和北边动手……咱们可得把眼睛放亮点。尤其是某些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谁知道枪口会对准哪里?
毕竟……对面阿治曼旅里,可都是某些人的‘血亲’、‘表兄弟’。
到时候子弹不长眼,万一从背后飞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提醒众人提防贝都因士兵和军官阵前倒戈,甚至打黑枪。
“你他妈说什么?!”
巴希尔上尉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沙漠狼。
马哈茂德中尉这次也没拦他。
马吉德上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挑衅地笑了笑,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怎么,巴希尔上尉,被说到痛处了?
还是说……你真有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