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进来。”
老萨勒曼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同时给了穆罕默德一个眼神,示意他稳住。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高志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合体的西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平静,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
也看不出作为“胜利者特使”的骄矜。
但恰恰是这份平静,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储殿下,亲王殿下。”
高志凯抚胸行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开口就是纯正的牛津腔。
“特使先生,请坐。”
老萨勒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已经恢复了王储应有的沉稳气度,
“一路辛苦了。不知瓦立德亲王……
不,现在应该称瓦立德埃米尔了,派你前来,有何要事?”
高志凯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卷精心装裱的地图。
他没有展开,只是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看向穆罕默德。
“奉我主瓦立德埃米尔之命,特来向穆罕默德亲王殿下,传达口信,并就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及近期事件,进行交涉。”
高志凯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穆罕默德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挺直脊背,迎向高志凯的目光,
“高特使请讲。”
高志凯点了点头,开口,语气骤然转冷,字句如刀:
“我主言:沙海之盟,歃血为誓,共谋大事。
然布赖米战端初启,萨勒曼家族何以临阵背刺,断我后勤,滞我援军?
此等行径,背信弃义,何异于持刀捅盟友之背?
我主麾下将士血染黄沙之际,利雅得之承诺安在?
亲王殿下当日击掌为盟之誓,莫非随风而散?”
这番话毫不留情,直接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将“背刺”的指控砸在了穆罕默德脸上。
穆罕默德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高特使,此事并非……当时情报有误,局势复杂,我们并非背信弃义,而是担心……”
“穆罕默德。”
老萨勒曼突然出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看向高志凯,神色肃然,“高特使,瓦立德亲王……埃米尔的口信,我们收到了。
这件事,确实是我萨勒曼家族做得不地道,是我们违背了沙海之盟的约定。”
穆罕默德愕然看向父亲。
父亲居然直接承认了下来。
高志凯似乎对老萨勒曼的直接承认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等待下文。
老萨勒曼叹了口气,仿佛一位勇于承担过失的家族长者,
“既然做了,就要认。背刺盟友,此乃大忌。
我们萨勒曼家族,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以平息瓦立德埃米尔的怒火,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
高志凯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个以退为进啊。
先承认错误,占据“知错能改”的道德位置,将交锋从“是否背信”转移到“如何补偿”上,试图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他深深看了老萨勒曼一眼,这才缓缓将手中的地图放在书桌上,展开。
这是一张标注极其详细的阿拉伯半岛东部地区地图。
涵盖了沙特东部省大部分、阿联酋全境、卡塔尔半岛以及巴林。
高志凯的手指,直接落在了沙特东部省的广袤区域上。
然后,他用指尖重重地划过整片区域,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老萨勒曼和穆罕默德,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既然王储殿下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言了。
这是我主的初步要求。
萨勒曼家族的背刺之仇,需以东部省作为补偿,方能平息我主之怒火。”
东部省?!
整个东部省?!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东部省是什么地方?
那是沙特最大的省份,面积约占全国三分之一。
是王国最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气产区,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陆上油田加瓦尔油田和最大的海上油田萨法尼亚油田,是沙特的经济命脉和财政收入根基!
达曼、胡拜尔、朱拜勒等重要工业城市和港口都在这里,是沙特工业化核心地带。
“放肆!”
老萨勒曼再也维持不住沉稳,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厉声驳斥,
“高志凯!休得胡言!
东部省是沙特王国不可分割的核心领土,是王国的根基所在!
绝无可能割让分毫!
瓦立德这是痴心妄想!”
穆罕默德也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怒意,
“高特使!我与瓦立德本是盟友,此次举动我确有不妥,但割让东部省太过荒谬!
你们这是毫无诚意,纯粹是得寸进尺!
难道瓦立德真要为了此事,与整个沙特为敌吗?”
面对萨勒曼父子的震怒,高志凯神色不变,反而嘴角一扯,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准备好的笔,在铺开的地图上,先是重重画下第一道线,将东部省整片区域圈出,随即又干脆地划去,仿佛丢弃一件废品。
然后,他重新落笔,动作精准而稳定,在地图上沿着海岸线,画出了一条狭长的区域。
以豪尔奥台德(Khor Al Udeid)为核心,向西北延伸,直至沙特重要的工业港口城市朱拜勒方向,清晰地圈出了一片连接海岸与内陆的绿洲及通道区域。
他的指尖点着被圈出的豪尔奥台德及周边联结区域,语气依旧坚定,寸步不让地明确底线:
“既然王储殿下认为东部省不可谈,那么,看在昔日盟友的情分上,我主可退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老萨勒曼和穆罕默德,
“你们必须向阿治曼部落返还豪尔奥台德地区,及其割让豪尔奥台德通往朱拜勒方向的绿洲通道。”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仿佛是在施舍一般的冷漠,
“至于沙特方面在意的颜面,我主可以让步,对外可宣称‘双方共同开发’。
但这片区域的实际管辖权、控制权,必须完全归我主瓦立德。”
老萨勒曼终于开口了,“高特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高志凯点头。
他笑了笑,“不过,王储殿下,这就是我主画下的线。
你们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
要么接受,要么……一拍两散。”
高志凯觉得,这可比在国内爽太多了。
豪尔奥台德地区,地处阿布扎比酋长国西北部、卡塔尔半岛东南部沿海,是一个深入内陆的湾状水域及周边荒漠地带。

历史上,该地区主要由阿布扎比的巴尼·亚斯部落纳哈扬家族管辖。
1906年,英国殖民当局(当时控制海湾诸国)曾在一份信件中明确其归属阿布扎比。
然而,1974年,沙特阿拉伯利用与阿联酋(当时尚未完全建国)存在的布赖米绿洲领土争端,对阿联酋(主要是阿布扎比)施加巨大压力。
最终,阿布扎比统治者、时任阿联酋总统扎耶德·本·苏丹·阿勒纳哈扬与沙特方面达成了一份边境协议。
根据该协议,沙特放弃对布赖米绿洲部分村庄的主权要求。
作为交换,阿联酋将豪尔奥台德地区调换给沙特(亦有说法是租借99年)。
沙特自此以后便对豪尔奥台德地区进行了事实上的军事占领和控制。
穆罕默德看清高志凯画出的区域,尤其是听到“豪尔奥台德”这个名字时,立刻抓住了法理上的依据,他冷笑着说道:
“高特使,你恐怕搞错了。
豪尔奥台德地区的主权问题,早在1974年,沙特与阿联酋便已经通过边境协议解决了争端。
那里是沙特的领土,阿联酋方面没有任何理由再就此说事。”
这是沙特方面一贯的官方立场,也是他们自认为占据法理高地的依据。
高志凯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慌张,反而露出了早有所料的微笑。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殿下,您说得对。
1974年确实有一份《沙特-阿联酋边境协议》。
但那份协议的签署方,是当时的沙特王室代表,与阿布扎比的国王扎耶德,也就是纳哈扬家族的家主。
换句话说,是纳哈扬家族和沙特谈的。”
高志凯不疾不徐地说到,“在阿联酋联邦宪法框架下,此类领土协议的最终批准权在于联邦最高委员会,需获得至少五席酋长国的一致同意。
请问王储殿下,这份协议当年获得了谁的一致同意?”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这份协议在阿联酋国内,从未走完完整的法律批准程序。
尤其是未能获得由七个酋长国统治者组成的联邦最高委员会的正式批准,在阿联酋国内也没有得到部落的认可。
因此,在国际法和阿联酋国内法框架下,该协议的法律效力,并不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