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还是太年轻,只看得到眼前的屈辱。”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高志凯刚才摊开的那张要详细得多,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线条,标注着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油田分布、部落领地,以及……潜在的冲突点。
老萨勒曼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那条连接豪尔奥台德与朱拜勒的狭长地带。
“瓦立德要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儿子上课,
“明面上,是为了打通他的飞地,让朱拜勒和阿治曼能连成一片,不再受制于人。
但更深层的意图……恐怕是为下一步做准备。”
“下一步?”穆罕默德一怔。
“你看这里……”
老萨勒曼的手指从朱拜勒港向东移动,越过一小段波斯湾海域,点在了卡塔尔半岛上,“卡塔尔。”
然后又向西北移动少许,“巴林。”
穆罕默德瞳孔微微一缩。
“还记得阿联酋是怎么成立的吗?”
老萨勒曼缓缓道,“最初,卡塔尔和巴林,本来也是在谈判桌旁的。
因为他们九个酋长国,有着复杂的部落和家族之间的纽带。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卡塔尔和巴林退出了,选择了独立。
但部落和家族之间的纽带,并没有断绝。”
他看着儿子,眼神深邃,
“瓦立德在阿联酋用的叙事是什么?
是‘接回兄弟’,是‘血脉重聚’。
那你说,他下一步,会不会把目光投向……
那些历史上本该属于同一个‘大家庭’,现在却孤悬在外的‘兄弟’?”
那里,同样有阿治曼部落的历史痕迹,有他可以借用的‘部落兄弟叙事’。”
穆罕默德倒吸一口凉气:“他……他想整合整个海湾南岸?!”
“未必是马上,但一定是他的远期目标之一。”
老萨勒曼冷静地分析,“这小子,野心大得很。一个阿联酋,恐怕满足不了他。”
穆罕默德倒吸一口凉气:“可那是两个主权国家!有美国驻军!国际社会不会允许……”
“主权国家?”
老萨勒曼冷笑一声,“在高志凯拿出那份1906年的英国地图,大谈‘阿治曼部落传统牧场’的时候,‘主权国家’这个概念,在他们眼里就已经褪色了。
瓦立德玩的,从来就不是我们熟悉的那套规则。
他用的是更古老、更直接、也更难用现代国际法去完全制约的东西。
血缘、部落、世仇、还有实力。
他不是灭国,不是破坏主权体系,而是建立一套在主权之上的东西。”
穆罕默德沉默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瓦立德那看似莽撞贪婪的索求背后,隐藏着的令人心悸的深远布局。
这这是一盘更大的棋。
“那我们……”
穆罕默德的声音很是苦涩,“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看着他以阿联酋为基业,再把卡塔尔、巴林,甚至阿曼都卷进去?
到时候,他就真的成了海湾一霸,一个不受利雅得控制的庞然大物了!”
“坐大?”
老萨勒曼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一道诡异的笑容,“为什么要阻止他?”
穆罕默德愣住了。
“沙尘暴来了,是挡不住的”
老萨勒曼走回桌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正确的做法,那就不挡。”
他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神,用水杯指了指地图上东部省的位置,
“别忘了,东部省的高官是谁。”
“小纳伊夫……”穆罕默德下意识地回答。
随即,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猛地亮起,但又迅速变得复杂了起来。
“没错,小纳伊夫。”
老萨勒曼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瓦立德这个‘豪尔奥台德至朱拜勒区域总督’的头衔一落实,他首先要在谁的碗里分走最大的一块肉?
东部省。
小纳伊夫经营东部省这么多年,把那里视为自己的基本盘和未来与利雅得抗衡的本钱。
现在,瓦立德的手直接伸了进来,还拿到了法理上的管理权。
你说,小纳伊夫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穆罕默德眼睛一亮:“父亲,您的意思是……”
“用瓦立德这把过于锋利、甚至已经开始伤到我们自己的刀,去砍另一把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刀。
让他们……狗咬狗。”
老萨勒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瓦立德拿了地,势必会加强在那里的控制和发展,这必然与小纳伊夫在东部省的势力产生摩擦。
而且,这不仅仅是小纳伊夫一个人的事。
苏德里系内部,原本就有不少人对小纳伊夫的野心和独立倾向不满,也有不少人对我们不满。
只是碍于各种原因暂时隐忍。
现在,瓦立德这个外部强敌出现,并且直接威胁到所有苏德里系在东部省的利益……
你说,这会刺激他们怎么样?”
穆罕默德彻底明白了,一股寒意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兴奋感爬上脊背。
“会逼着苏德里系……走向团结。
至少在面对瓦立德这个共同威胁时,他们会暂时放下内部矛盾,联合起来。”
“对。”
老萨勒曼点了点头,“用瓦立德的扩张,来刺激苏德里系内部的整合,让他们把矛头对准瓦立德。
我们坐山观虎斗。
如果瓦立德赢了,他消耗的是小纳伊夫和其他人的力量,同时也必然付出代价。
如果小纳伊夫他们能挡住甚至挫败瓦立德,那也替我们除掉或者削弱了一个心腹大患。
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萨勒曼家族而言,都不算坏事。
我们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这种摩擦。
用瓦立德的扩张,让他们不得不更紧密地围绕在我们萨勒曼家族周围。
毕竟,面对一个域外称王、还把手伸回沙特内部的强人,苏德里系如果还内斗不休,那就是自取灭亡。”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利雅得王宫区在夜色中闪烁的灯火,声音飘渺,
“政治的艺术,有时候不在于你亲自打赢多少仗,而在于……
如何让替你打仗的人,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穆罕默德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和醒悟所取代。
他看着父亲苍老但依然挺直的背影,终于苦涩地开口,
“可是父亲……这么做,王国……事实上就等于分裂了。
瓦立德在东部割走一块,形成国中之国;
小纳伊夫代表的苏德里系在东部盘踞;
我们掌控中部和部分西部……这已经不是中央和地方的问题,这是……”
“是事实上的割据。”
老萨勒曼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可怕,
“穆罕默德,你要看清楚。
从瓦立德以‘阿联酋埃米尔’身份,派特使来利雅得画线的那一刻起,沙特王国某种意义上的分裂,已经开始了。
一个拥有独立王国、手握重兵、富可敌国、部落归心的实权亲王,他对沙特的影响力甚至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内部任何一个派系。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试图割据的藩王。
而是一个……域外称王、却将触手伸回母国的超级诸侯。
传统的‘中央-地方’关系,已经不足以定义我们和他的关系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幻想回到过去,而是如何在新的现实下,最大限度地维护萨勒曼家族的利益,并寻找机会……
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将这盘看似输掉的棋,重新盘活。”
他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们要适应的,是这个新的现实。
分裂与否,不在于一块土地的管辖权在名义上属于谁,而在于权力和影响力的实际对比。
现在,我们处于下风。
所以,暂时隐忍,积蓄力量,寻找机会。
记住我教你的,真正的王者,懂得在必要时低头,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你的敌人。
时间还长,你们都很年轻。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
穆罕默德缓缓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屈辱感和挫败感依然存在,但已经被更宏大的战略算计和冰冷的权力理性所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我这就去安排,发布命令,同时……准备拜访哈立德亲王叔叔。”
“去吧。”
老萨勒曼挥挥手,“记住,姿态要低,诚意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