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至少通风,这里却是密不透风的铁皮板房,在四月的阳光下炙烤着。
走到近前,瓦立德发现,板房,比他想象中的更破。
不是那种规整的建筑板材,而是用废旧木板、铁皮、甚至塑料布拼凑起来的简易棚屋。
棚屋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堆满了垃圾——破轮胎、空塑料瓶、腐烂的食物残渣。
苍蝇嗡嗡地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霉味和排泄物的刺鼻气息。
一些穿着破旧工装的劳工蹲在路边吃饭,手里拿着简单的馕和一点蔬菜。
看到瓦立德这一行穿着体面西装或是长袍、表情严肃,身后还跟着明显是保镖和摄像团队的人群,他们都愣住了。
端着碗筷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有茫然,有警惕,还有瓦立德看不懂的恐惧。
一群部长们分成几个组,分别去不同的板房调研。
瓦立德的身后,跟着劳工部长和内政部长以及几名核心幕僚。
瓦立德在一间敞着门的棚屋前停下脚步。
板房里传来咳嗽声、低语声、还有孩子细微的哭泣。
屋里很暗。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光。
大约30平米的空间里,堆叠了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床与床之间毫无缝隙的拼在一起,以最大程度节约空间。
床铺上的被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污渍,有的地方已经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此刻棚屋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男人正蹲在房间内的过道上,有的在啃干硬的馕饼,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个人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瓦立德走进棚屋。
他的出现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以及他身后那些穿着体面的随行人员。
“埃……埃米尔殿下?”有人结结巴巴地喊,手里的馕掉在地上。
瓦立德蹲下身,捡起那块馕,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回去。
“吃吧。”他说,“我就来看看。”
劳工们手足无措,想站起来,又不敢。
“几个人住这里?”瓦立德问。
八个上下铺,16个床位。
他很好奇,明明是交班的时刻,为什么这个板房里,居然还有十几个人。
理论上,此时不应该是夜班的人去工地了吗?
一个年轻的孟加拉裔劳工小声回答,“32个人,殿下。每张床两个人轮班睡。”
“轮班睡?”
瓦立德拼命掐了一下大腿才阻止了自己的抽吸声。
“是的,殿下。我们是建筑工,分白班和夜班。
白班的晚上回来睡,夜班的白天睡。”
瓦立德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棚屋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堆着破旧的工装,沾满水泥和油污。
地上散落着几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浑浊不堪。
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破洞,阳光从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刺眼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他走到一张床边,伸手摸了摸垫子。薄得几乎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架。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有几处明显的渗水痕迹,墙皮剥落。
“这样的环境,夏天怎么过?”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脸上——硬扛。
瓦立德数了数房间里的人头,17个。
而后目光顺着众人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明白了。
“为什么没去上工?”瓦立德问。
棚屋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中年男人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腰。
有张膏药贴在那里。
“腰伤了,干不了重活。雇主说让我‘休息’,其实就是变相辞退。
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我估计就得卷铺盖走人。”
他说的阿拉伯语带着浓重的巴基斯坦口音。
瓦立德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怎么伤的?”
“搬钢筋。”
男人揉了揉后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上个月在工地,每根八十公斤,本来应该是两个人扛的,但工头只让一个人扛。
扛了半个月,腰就受不了了。
去找工头,工头说‘谁让你不小心’,连医药费都不给。”
瓦立德沉默地看着他。
男人的工装袖口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
手臂上有好几道愈合的伤疤,有的是划伤,有的是烫伤。
“你多大年纪?”
“四十二。”
男人说,“但在雇主眼里,过了四十就是‘老家伙’,只配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工资多少?”
“每个月一千二百迪拉姆。”
男人扯了扯嘴角,“但实际能拿到手的,不到一千。
工头要抽成,宿舍管理员要收管理费,食堂还要扣饭钱。
最后剩的那点,寄回老家,得养活老婆和三个孩子。”
他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站在一片破旧的土房前。
女人穿着朴素的纱丽,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孩子们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
“上个月寄来的,老大十二岁,老二九岁,最小的六岁。”
男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我来阿布扎比五年,只回去过一次。
路费太贵,攒一年的钱,只够买一张往返机票。”
他的声音很低,但棚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瓦立德转头看去。
那是个更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用袖子狠狠擦着眼睛。
“你哭什么?”瓦立德问。
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殿下,我女儿……我女儿上个月病了。”
他的声音哽咽,“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医药费要三万卢比。
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寄回去,还不够。
最后是找亲戚借的钱。”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在这里,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搬砖、和水泥、爬脚手架。
夏天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六十度,我在工地上晕过去两次。
工头用水泼醒我,说‘别装死,赶紧干活’。
我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
“可结果呢?我女儿生病,我连回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路费太贵,请假要扣工资,雇主还不准假!
我只能在这里干着急,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女儿哭的样子!”
棚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年轻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
第445章 不用跪,这是你们应得的(下)
瓦立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年轻男人说,“阿里·侯赛因,巴基斯坦人。”
“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