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建立起那个帝国,如果他能给沙特家族,给我们纳伊夫家、苏尔坦家,带来比现在更大的权势、更稳固的地位、更广阔的疆域……
为什么不能臣服?”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熄灭的雪茄,在指尖转动:
“王权没有永恒,苏尔坦。
沙特先祖也是从德拉伊耶一个小城主起步的。
家族的延续,比个人的权位更重要。
如果瓦立德真能走到那一步,如果他真能带来一个更强大的、以沙特家族为核心的阿拉伯帝国……
那么,跪拜一个皇帝,和跪拜一个国王,又有什么区别?
甚至,前者可能给我们带来更多。”
“所以……”
小纳伊夫总结,冰冷的逻辑清晰得可怕,
“穆罕默德要做王,他要我们死;瓦立德要做皇帝,他只要我们顺。”
他看向小苏尔坦: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小苏尔坦沉默了。
怒火被现实的冰水浇灭,只剩下沉重的思考。
他不得不承认,纳伊夫的分析一针见血。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但是,现在绝不是我们跳出来投靠瓦立德的时候。”
“对。”
小纳伊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绝不能。现在跳出去投靠瓦立德,等于公开背叛家族。”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地图是手绘的,羊皮纸已经泛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部落分布、石油管道、军事基地、宗教圣地。
那是他父亲纳伊夫亲王留下的遗产,是苏德里系经营东部省数十年的权力图谱。
小纳伊夫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沙特地界,最后停在东部省那一片广袤的区域。
他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第一,我们绝不主动联系瓦立德,绝不跳反。”
他转身看向小苏尔坦:
“但我们要竖立反穆罕默德的旗帜。
因为这是瓦立德希望看到的。
因为只有竖旗之后,我们才有以后顺理成章倒向瓦立德的正义性。
但我们只是竖旗,不付出实际行动。
我们要静观其变,坐等穆罕默德与瓦立德因为利益、猜忌、权力分配……彻底决裂。
他们的根本矛盾是存在的:绝对王权对宗教-世俗复合权威。
这是结构性的,迟早会爆发。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点燃它,而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
小苏尔坦眼睛一亮:“等他们斗?”
“对。”
小纳伊夫点头,“第二,表面配合,暗地自保。”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
“对穆罕默德的改革试点,我们要表面配合,绝不公开阻挠,不承担‘破坏稳定’的罪名。
但暗地里……”
他眼神陡然转厉:
“必须牢牢握紧我们手中的东西:内政部的权力、情报网络、东部省的军警力量、我们两家加起来十万多的国民卫队,还有那些部落长老的效忠。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未来投资下注的根本,一寸都不能让。”
小苏尔坦重重点头:“我明白。国防部那边我会稳住,几个关键位置的人不会动。”
“第三……”
小纳伊夫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拉拢图尔基。”
小苏尔坦愣了,“图尔基?”
小纳伊夫点了点头,嘴角翘了起来,“他是关键,但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刀。”
“怎么说?”
“图尔基的核心价值在于三点。”
小纳伊夫掰着手指分析,“第一,他有军事威望,是空军司令,在军队里,尤其是在年轻军官里,有很强的影响力;
第二,他和瓦立德的情义!你也知道,在穆罕默德背刺瓦立德时候的,图尔基是孤身冲阵,虽然被电子围栏给拦下来了,但这个情,瓦立德会记一辈子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血统正统,是萨勒曼嫡幼子,按部落古法拥有特殊地位,他本身地位就在穆罕默德之上!”
小苏尔坦恍然大悟,“你是说……用图尔基取代穆罕默德?”
“对。”
小纳伊夫说,“图尔基和穆罕默德不一样。
图尔基这个人,冲动,没什么深沉城府,也不像穆罕默德那样对权力有赤裸裸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他最恨什么?最恨被人当棋子,最恨冰冷的算计和背叛。
所以,他不会是这种人。
你看他今天在议事厅干了什么?
全程玩手机,最后站起来怼我,用的是诡辩和‘资格论’,核心是什么?
是护短,是重情义!
他看不惯我们这么围攻他哥,哪怕他哥可能……背刺过瓦立德,让他心寒。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兄弟这个名分,哪怕有了裂痕,也还是有分量的。
这种人,你对他好一分,他可能还你十分;你敬他一尺,他可能让你一丈。”
“穆罕默德心太狠、手太硬,眼里只有集权与独断,他上位,我们只会被斩草除根。
但图尔基重情义、念旧恩、心软不嗜杀,若将来由他继位为王,他不会削藩、不会收权、不会赶尽杀绝。
只有扶图尔基上位,我们这些宗室、部落、地方实力派,才能真正安稳度日,保住身家与权位。”
小苏尔坦眼睛亮了起来,“对!若图尔基为王,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图尔基重情,他的路,才可能是我们的活路,甚至是……通天路。
至少,不会像穆罕默德那样,把我们当成必须铲除的障碍!”
小纳伊夫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对他‘只下注,不逼迫,只送温暖’。”
“以后见面,不聊政治,不谈结盟,不逼他站队。
就只是普通的问候,表达尊重,偶尔流露出‘理解你的处境’、‘懂你的痛苦’。
要让他觉得,在整个冰冷算计、勾心斗角的王庭里,只有我小纳伊夫还有你小苏尔坦,是真正尊重他这个人,而不是想利用他身份的人。”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现在就去鼓动图尔基造反。他那性格,逼他反而坏事。”
小纳伊夫总结道,“我们的目标是:在树立反穆罕默德旗帜的同时,按兵不动,而后静观其变,让穆罕默德和瓦立德去斗,让他们两败俱伤,或者决出胜负。
同时,对图尔基,只送温暖,不聊政治,让他彻底心寒于穆罕默德的算计。
等到时机成熟,王位继承危机爆发,图尔基的‘中立’或‘倾向’,就是决定性的力量。
到时候,我们支持的,就不是一个要我们命的国王,而是一个能让我们活得更好、甚至共享权柄的国王族长,然后在他的带领下,向可能的皇帝陛下效忠。”
小苏尔坦彻底明白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密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良久,小纳伊夫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重新没入阴影。
他拿起那支熄灭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慢慢转动。
“苏尔坦……”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们不做刀,不做枪,只做磨刀石。”
小纳伊夫一字一顿,“等穆罕默德与瓦立德两败俱伤,等图尔基心彻底冷下去,我们再出来。
要么定沙特未来江山,要么投靠定鼎之人。”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阴影,直视小苏尔坦:
“我们不争今日输赢,只等他日天命。”
小苏尔坦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小纳伊夫面前,伸出手。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
同一时间,利雅得,老萨勒曼的私人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这里的空气比苏德里宫的密室更凝重。
没有雪茄味,没有酒气,只有陈旧书籍和上好檀木混合的气息。
墙上挂着伊本·沙特国王的巨幅肖像,那位开国君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注视着此刻书房里的父子。
老萨勒曼坐在宽大的雕花扶手椅里,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人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佝偻而疲惫,仿佛今天王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穆罕默德站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复杂、也最屈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