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了家族的底线,知道了在这场浩大的棋局中,他该以怎样的姿态走下去。
不求必胜,但求家族长存。
不求独尊,但求无愧于心。
他缓缓躬身,向父亲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脚步很稳。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踉跄和迷茫。
老萨勒曼站在原处,目送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静静地燃烧。
老萨勒曼缓缓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笔,在空白纸页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瓦立德若为帝,需立图尔基为王。”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将纸折起,放进抽屉最深处。
锁好。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
第483章 老国王:我反对有用吗?
利雅得的夜,静得能听见沙粒滚过王宫外墙的声音。
瓦立德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指尖拂过冰冷门板上繁复的伊斯兰几何纹路。
药味从门缝里弥漫出来,混合着古老羊皮纸和昂贵乌木香的气息。
这味道他很熟悉了,上次还是昨天和阿黛尔一起来的。
但今天不同了。
王庭会议尘埃落定。
那场在议事厅里掀起的风暴,那两道石破天惊的法特瓦,那一场硬生生把苏德里系内斗、保守派反扑、改革僵局全数碾碎的碾压式破局……
所有惊涛骇浪,都在昨天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而今天,他是来领那份“报酬”的。
也是来面对那份“代价”的。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
依旧是那位老宫内官。
一身素黑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得像沙漠干裂的河床。
他见到瓦立德,没有行礼,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瓦立德冲他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书房里的灯光比上次暗。
巨大的水晶吊灯只开了最低档,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房中央那片区域。
空气里那股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那种苦涩中带着清香的尤那尼医学配方中,混入了更刺鼻的属于现代医学的消毒水气味。
瓦立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阿卜杜拉国王。
老人没有像昨天花园接见他与阿黛尔一样端坐在椅子上。
他半靠在床头。
那张原本摆在书房一角的用于临时休憩的雕花木床,被移到了书房中央,正对着壁炉的方向。
国王身上盖着厚厚的驼绒毯子,只露出肩膀以上。
没有带妆的脸比昨天瘦削了不少,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像是被沙漠风沙吹了太久、最后一点水分都被抽干的羊皮纸。
但那双眼睛——
依旧锐利。
浑浊的瞳孔深处,像有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在昏黄灯光下幽幽燃烧。
“来了。”
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嘶哑,没有寒暄,没有废话,连那句“坐吧”都省了。
瓦立德也没有客套。
他走到床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陛下。”
“王庭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国王开门见山,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那两道法特瓦……
《萨拉丁法特瓦》重定阿拉伯,《产妇权益法特瓦》收买民心……
还有那个什么‘全球伊斯兰长老会’,用爱资哈尔背书,串联中美俄谈石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鸣,像是破旧的风箱。
“玩得挺花。”
瓦立德没接话。
他知道老国王不需要他接话。
这位躺在病榻上、看似随时可能咽气的老人,依旧掌控着一切信息。
王庭议事厅里的每一句争论,每一个眼神交换,甚至那些亲王大臣们退场后私下里的窃窃私语,恐怕都已经一字不落地呈到了这张床前。
“我用了最后一点权威,给你的法特瓦盖了章。”
阿卜杜拉国王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床头小几上那份摊开的、盖着国王私人印鉴的羊皮纸副本。
“王权为教权背书……哈。三百年前,谢赫家族和沙特家族歃血为盟,说的是‘你执教法,我掌王权’。
现在倒好,教法解释权被你一个人攥在手里,王权还得给你盖章认证。”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
“瓦立德,你告诉我……
你现在握着释经权,握着阿联酋的埃米尔权柄,握着沙漠贝都因部落的军心,握着滔天的财富,还握着能串联五常的石油谈判筹码……
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问题抛出来了。
直白,锋利,没有任何迂回余地。
瓦立德沉默了两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角落里,那位老宫内官如同影子般伫立,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一本硬皮记事本,手里握着笔。
但这次,笔尖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瓦立德的回答。
等这场可能决定沙特未来数十年命运的对话,被一个字一个字记录下来。
“一个稳定的沙特阿拉伯……”
瓦立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符合我的利益,也符合沙特家族的利益。”
“放屁。”
阿卜杜拉国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炭火骤然亮了一瞬,
“跟我一个将死之人绕什么圈子?瓦立德,我问的不是场面话。
我问的是,沙特阿拉伯,在你那幅帝国蓝图里,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他盯着瓦立德,目光像两把淬火的匕首:“是盟友?是附庸?是行省?还是……”
“基本盘。”
瓦立德接上了话。
他没有躲闪,直直迎上国王的目光,
“沙特阿拉伯是我教权的根基。
两圣地守护者的法统,国王圣训研究中心的首席位置,王国宗教解释权的执掌者……
所有这些,都绑在沙特这片土地上。
它也是我未来帝国的基本盘。
没有沙特,我的帝国就只是一张画在沙地上的饼。”
他顿了顿,“所以,坦率地说……
它不会以什么‘加盟国’或者‘联邦成员’的形式存在。
在我设想的最终版图里,‘沙特阿拉伯王国’这个国号,会消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老宫内官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但他终究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瓦立德。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不是“加盟国”。
不是“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