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否会将阿卜杜拉国王这一支的血脉,纳入他未来的核心权力圈。
如果瓦立德回答,会让女儿嫁给阿卜杜拉国王本系的某个子孙,比如穆塔布或者米特阿卜的孙子,那就意味着……
瓦立德愿意在未来的权力架构中,为阿卜杜拉这一支保留重要位置,甚至可能形成某种“阿卜杜拉-瓦立德”的直系联盟。
他沉默了几秒。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坦荡,“不出意外的话,会嫁给拉希德的儿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国王的反应,补充道:
“拉希德是我的左膀右臂,阿治曼部落统一、阿联酋北部整合,他功不可没。
这门婚事,能稳固我们的联盟,也能让……孩子未来有个安稳的归宿。”
瓦立德说完,微微垂下了眼。
他在等待。
等待国王可能的反驳、质疑,甚至愤怒。
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准备用“强强联合”、“保障孩子未来”、“拉希德忠诚可靠”等理由来说服国王,放弃让曾孙女“内部联姻”、巩固阿卜杜拉本系势力的想法。
毕竟,在传统的王室思维里,公主的婚姻首要价值是政治联姻,用于巩固父系或本支的权力。
嫁给一个并非沙特王室直系、甚至并非沙特人的外国王室,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贬值”或“边缘化”。
然而……
出乎瓦立德的意料。
阿卜杜拉国王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着。
几秒钟后,枯瘦的脸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抹……
笑意。
那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苍凉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阿卜杜拉国王轻声说。
“好得很。”
瓦立德猛地抬起眼,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不反对?”
瓦立德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我以为,您会希望稳固您这一脉在未来的……影响力。”
他几乎是将自己预设的国王反应直接说了出来。
阿卜杜拉国王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里的苍凉也更重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吐尽了胸中最后一口郁结之气。
“我若本系的子孙有出息,能稳住沙特,能担起家族的担子……”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沾满了尘埃:
“今日,就轮不到你站在这里。”
“也轮不到我把这把剑,交给你。”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残酷了。
它彻底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能力决定地位,现实选择最优解。
阿卜杜拉国王看着瓦立德,眼神郑重,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既然事实是,我的子孙里,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或者像穆罕默德甚至小纳伊夫一般,有手段、有魄力、也有能力,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里,扛起家族前进的大旗……”
“那么,最优解,就不是强行把我这一支没什么出息的子孙,塞进未来的权力核心,让他们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最终可能连安稳都求不得。”
瓦立德怔住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老国王那终极现实主义中那点儿对家族亲情的守护。
这是站在整个家族百年、千年存续的高度,做出的最冷酷、也最理智的选择。
瓦立德看着国王,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眼中再没有疑惑,只剩下彻底的明了,以及深深的敬意。
对这位老人为了家族存续,所能展现出的决断与牺牲的敬意。
“我懂了。”
瓦立德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您放心。阿卜杜拉一系永存。”
……
第486章 笔与剑的双重枷锁
阿卜杜拉国王似乎终于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靠在床头,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胸膛微微起伏着,脸上蜡黄色的病容更加明显。
但他强撑着,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瓦立德,看着这个手握阿杰拉布剑的年轻人,眼神无比复杂。
有期许,有担忧,有释然,也有深深的……遗憾。
“我知道……你有野心,也有能力。”
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依然清晰,
“或许……你真的能坐上那个‘皇帝’的位置。
我这一辈子,步步为营,小心算计,不是为了阿卜杜拉系……
是为了阿勒沙特家族,能在这片沙漠里站稳脚跟,代代相传……”
他喘息了几声,继续说道:
“你要走的路……比我难百倍。”
“内部……”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虚点了点,
“萨勒曼不会善罢甘休……
穆罕默德,小纳伊夫……也不会心甘情愿,只做个虚名之王……
那些忠于沙特王国法统的老臣、部落首领……都会反噬你……”
“你握着这把剑……能压服他们。”
“外部……更凶险。”
阿卜杜拉国王的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而危险的世界,
“你发布的法特瓦,会触动西方的神经……
也会让其他阿拉伯国家……心生警惕。
五常……不会坐视你建立一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阿拉伯帝国……
他们会扶持反对你的势力,会用石油、用制裁、用一切手段……来牵制你。”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国王说完,他才微微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笃定:
“五常的每一常,对我们而言,确实都是庞然大物,是恐怖的存在。”
“但五常凑在一起……”
他歪了歪嘴,露出一抹笑意:
“只要我不是同时得罪了所有的五常,把他们都推到我的对立面……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国与国之间,利益永远大于立场。”
“总有战略空隙可以钻,总有利益冲突……可以调节、可以利用。”
老国王看着他这副样子,竟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带着一种无奈和释然的笑。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瓦立德:
“你那个能源联盟……确实是步妙棋。”
“用石油串联中美俄,把你自己变成三方都必须拉拢、至少不能轻易得罪的枢纽……”
“这一步,走得险,但也走得绝。”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遗憾:
“可惜啊……”
“我看不见你加冕的那天了。”
瓦立德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握着阿杰拉布剑,对着床上的国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是敷衍,不是礼节。
是一个承继者,对奠基者,发自内心的敬意。
“您的墓志铭上……”
瓦立德直起身,语气认真,“会加上一句:‘阿拉伯帝国真正的奠基人’。”
阿卜杜拉国王摆了摆手,动作虚弱,但意思很明确。
“身后名……没意思。”他声音嘶哑,“虚的。”
瓦立德点点头:“那就不加。”
阿卜杜拉国王猛地抬眼,怒视着他,“你敢!”
瓦立德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罕见的亲近。
阿卜杜拉国王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怒意化开,变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似乎有些涣散,望向虚空,喃喃道:
“我只有一个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