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得声嘶力竭,吼得眼眶发红,吼得全场静默。
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回荡,以及屏幕上那已经彻底疯狂、几乎看不清文字的弹幕洪流!
这四个,很难吗?
这不应该是每个穆斯林、每个人类,最基本的权利吗?
可为什么……那么难?
十几秒钟后。
瓦立德忽然放软了声音。
那声音不再高亢,不再锋利,变得沉厚,变得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能照亮无尽黑暗的悲悯。
“所以……”
他轻声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面色铁青的设拉子,扫过眼神复杂的塔伊布,扫过每一个愣住的学者和政要,最后,落回镜头。
“我不会再和你辩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只向你,向全世界,提出一个请求……”
“逊尼、什叶、所有穆斯林兄弟。”
“千年纷争,够了。”
“让我们放下争论,为孩子建一所学校。”
“让我们放下分歧,为青年铺一条出路。”
“让我们放下仇恨,为乌玛拼一个未来。”
他微微俯身,双手按在讲台上,目光恳切而坚定,如同最虔诚的祈求者:
“我提议!”
“不搞统治,不搞征服,不搞谁赢谁输。”
“只搞一件事!”
“让伊斯兰,重新成为年轻人的光。”
话音落下。
瓦立德深深俯首。
面向镜头。
面向全球。
面向那17.85亿穆斯林里,占绝大多数的、沉默的、渴望的、年轻的灵魂。
“我是瓦立德。”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站在学者一边,不站在王权一边。”
“我站在你们一边。”
会场里,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这承载着太多动容与震撼的瞬间。
所有人……
无论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无论是学者还是政要,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镜头前微微喘息着的年轻埃米尔。
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近乎悲壮的担当。
然后——
不知是谁,第一声啜泣,从后排媒体席传来。
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记者,她用手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是伊朗人,德黑兰大学毕业。
曾经也热爱文学,热爱艺术,可因为种种“不合时宜”,她不得不藏起那些梦想,拿起相机,做一个“安全”的记者。
瓦立德那句“为什么我们不能唱歌?不能画画?不能写诗?”
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了她心底那个被锁了太久太久的箱子。
箱子里有她十六岁时写的第一首诗,有她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素描本,有她听着西方摇滚乐时幻想过的舞台。
那些东西,在德黑兰的街头,在什叶派学者严厉的目光下,在“这不合教法”、“那会引人堕落”的低语中,被她自己一点点埋进了沙土里。
她以为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可瓦立德一句话,就把那片沙土掀开了,露出底下那些还带着血丝的尚未完全腐烂的梦想残骸。
她捂嘴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对自己懦弱的愤怒,对那些用教条扼杀了无数个“她”的愤怒,对这个让年轻人活得战战兢兢的世界的愤怒。
然后,她松开手。
没有擦眼泪。
就那样,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在直播镜头对准她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直视着台上那个穿着赭石色长袍的年轻亲王,用尽全身力气,用阿拉伯语嘶吼出一句:
“瓦立德殿下!”
声音嘶哑,却响彻全场。
“我——想——唱——歌!”
话音落下。
会场后排,又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穿着传统白袍、但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沙特年轻人,他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
“我——想——画——画!”
接着是第三个声音,一个戴着盖头的印尼女学生:
“我——想——写——诗!”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像滚烫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堤坝。
会场后排,媒体席,甚至一些年轻学者和政要随从中,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他们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吼出同一个意思:
“我想自由地思考!”
“我想无惧地求知!”
“我想有尊严地活着!”
“我不想再躲在‘塔基亚’后面!”
轰——
这不再是会场里的声音。
这是屏幕后面,全球几千万年轻穆斯林,用弹幕、用评论、用私信、用一切能传递情绪的方式,汇成的一道滔天巨浪。
直播屏幕上,弹幕已经彻底疯了,快得根本看不清字,只剩下一片五颜六色的光带在疯狂滚动。
但偶尔能捕捉到几句:
“我哭了……”
“瓦王说出了我憋了二十年的话!”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带着枷锁?”
“我是什叶派,但我支持瓦立德!塔基亚去死!”
“我是逊尼派,我支持瓦立德!极端主义去死!”
“我们都是穆斯林!我们要未来!”
什叶派席位上,设拉子大阿亚图拉依旧站在那里。
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只有扶着他的弟子感觉到了。
老人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全靠弟子的搀扶才没有倒下。
设拉子的脸上,血色已经完全褪尽。
从红润,到苍白,到铁青。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那双千年经学般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的裂痕,不是不甘的裂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支撑了一生的信仰穹顶,在某根承重柱上,出现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
他想开口。
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引经据典,想把《古兰经》里关于坚守信仰、关于警惕异端、关于维护传统的每一段经文都背出来,砸在瓦立德脸上,砸在那些“不懂事”的年轻人脸上。
可他发现……
此刻,所有经文,都失去了力量。
他想反驳“禁锢”,可直播间里几十万条弹幕在哭,在吼,在质问:“为什么我们要活得像个囚犯?”
他想反驳“审查”,可全世界青年都在共鸣:“求知是穆斯林的天命!为什么求知的路要被上锁?”
瓦立德没有攻击教法本身,他攻击的是“为什么诚实会变成奢望?”
这个问题,设拉子回答不了。
不是经学上回答不了,是作为一个活了九十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人……
他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