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萨拉丁的同源血脉”。
代价是:永远别想分家。
阿西娅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她只有十八岁,却要思考这些本不该由她这个年纪思考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问题。
“我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阿琳姐,我真的不知道。”
阿琳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不知道就对了。”
她说,“连总部那些老头子们都在争论,你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知道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
阿琳掐灭烟头,“记住我的话,阿西娅。
在前线,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其他的,交给上面那些大人物去头疼。”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准备换岗。我去东边看看。”
“是。”
阿琳背起M4,大步走向战壕的另一端。
她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得很长,坚定,孤独,像一根插在焦土上的标枪。
阿西娅留在原地,抱着她的SVD,望着北方。
那是库尔德斯坦的方向。
群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千百年来,那里埋葬了无数库尔德战士的骸骨,也埋葬了无数个破碎的建国梦。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瓦立德那张平静而威严的脸,却仿佛烙印在她脑海里。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凡居住于阿拉伯伊斯兰故土、坚守逊尼正教、拥护圣地统一、维护乌玛团结者,无论原属何种部落,皆为大阿拉伯大家庭一员。”
“库尔德诸部,世代扎根北方群山,守护伊斯兰门户,非阿拉伯世界之外异族,乃大阿拉伯北方山地正统部族,萨拉丁先贤之间源兄弟……”
“绝不承认任何分裂乌玛、割裂新月沃土的独立建国诉求……”
阿西娅闭上眼。
她是库尔德人。
她是战士。
她应该为民族的独立和自由而战。
可现在,那个年轻亲王,告诉她:
你的战斗,应该是为乌玛大家庭而战。
你的流血,应该是为守护北方门户而流。
你的身份,不应该是寻求独立的异族,而是被承认的兄弟。
你的梦想,不应该是建国,而是在大家庭里争取更多的自治和尊严。
这算不算……背叛?
阿西娅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瓦立德说出“剖腹产是强制性宗教义务”时,她心里涌起的,是真实的感激。
当他说“库尔德是萨拉丁同源兄弟”时,她心里泛起的,是真实的酸涩和卑微的喜悦。
而当他说“不许独立建国”时,她心里沉下去的,也是真实的冰冷和迷茫。
这个人,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你最致命的一刀。
还让你觉得,这刀,是为你好。
“阿西娅!”
远处传来阿琳的喊声:“发什么呆!过来!”
阿西娅猛地回过神,背起狙击枪,小跑过去。
夜色更深了。
风卷着沙土掠过战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零星枪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的寂静。
营地中央,那几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瓦立德演讲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年轻的战士们围在那里,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以后打ISIS,咱们就是替天行道了!”
“对啊!他们是异端!咱们是正统!”
“瓦立德亲王真厉害!几句话就把那群疯子钉死了!”
“还有那个剖腹产法特瓦……我给我姐发了信息,她高兴得哭了……”
“萨拉丁……咱们库尔德人的英雄,现在也是全阿拉伯的英雄了!”
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那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得到满足后的本能反应。
阿西娅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理解他们。
因为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激动。
“兄弟……但兄弟也得听大哥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琳说得对。
在前线,活下去最重要。
看不清大局,就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她走到自己的警戒位置,架好SVD,透过夜视瞄准镜,扫视着前方漆黑的旷野。
镜头里,天地苍茫,沙丘起伏,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视频里,瓦立德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不作派系之争,不涉王室权斗,只做一件事:为乌玛定正邪、立规矩、守人心。”
当时觉得,好大的口气。
现在想想,或许他真能做到。
至少,他已经让全球的阿拉伯人、穆斯林,甚至无数像她这样的库尔德人,开始重新思考:
我是谁?
我属于哪里?
我的未来,该由谁定义?
而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哪怕这改变,伴随着糖衣,伴随着枷锁,伴随着无尽的算计和危险。
夜风更冷了。
阿西娅裹紧了身上的军装,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远处,地平线尽头,隐约有车灯的微光闪烁。
不知道是敌是友。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无论未来如何……
无论那个叫瓦立德·本·哈立德的亲王如何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
此刻,她在这里。
战壕另一头,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一部手机,屏幕也亮着,播放着同样的内容。
但他们的脸色,比阿西娅那边沉重得多。
“听见了吗?”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叫贾拉勒,声音沙哑,
“兄弟。哈,兄弟。”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同源兄弟、什么乌玛共同体,都是老套路。”
贾拉勒抓起一把沙土,又狠狠撒开,
“阿拉伯人的大一统梦,从来都不带我们库尔德人玩。”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说,
“可这次不一样,他承认萨拉丁是我们的!”
“萨拉丁?”
贾拉勒打断他,眼神像刀子,“萨拉丁是库尔德人,没错。
可他最后成了埃及和叙利亚的苏丹,他统治的是阿拉伯帝国!
他什么时候为库尔德建国出过力?”
年轻战士噎住了。
贾拉勒冷笑着继续,“当年泛阿拉伯主义多兴盛?
埃及、叙利亚、北也门合并,走的还是世俗共和、资本主义民主那一套,开放又新潮。
那会儿阿拉伯人喊尽团结、合并、大同,结果呢?”
他伸出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