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波澜。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这些士兵,大多是库尔德人。
有的来自埃尔比勒,有的来自苏莱曼尼亚,有的来自更北边的山区。
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被战火磨得粗糙。
他们当兵,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是为了养家糊口,有的是为了保卫家乡,有的只是……
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但现在,他们都在看同一个视频。
听同一个人说话。
“ISIS及其追随者,背离经训正道,屠戮无辜,撕裂乌玛,其行径与七世纪哈瓦利吉派异端无异。
今经公议,正式判定其为哈瓦利吉异端,凡穆斯林皆当远离、抵制、清除……”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声音沙哑,
“哈瓦利吉……终于他妈的有句准话了。”
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点点头,闷声道,
“以前打他们,那些狗日的部落还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库尔德人打阿拉伯人……
现在好了,全世界正统学者都说他们是异端。
咱们打他们,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这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感受。
对于这些常年和ISIS、和各种极端武装在沙漠里以命相搏的老兵来说,什么地缘政治、什么法理博弈,都太远了。
他们只知道,以后打ISIS,腰杆更硬了,名分更正了。
以前是“族群冲突”,现在至少有一部分,是“宗教正道对抗异端”。
“萨拉丁……兄弟……”
一个相对年轻些的士官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恍惚,
“原来……我们也算‘兄弟’了?”
“哼。”
脸上有疤的老兵冷笑一声,“兄弟?听听就行了。
大人物定完规矩,流血流汗的还不是我们?
名分再好听,能挡子弹吗?”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那是安巴尔省深处,ISIS控制区的方向。
“我听说,那边调动很频繁。
卡车、装甲车、还有从叙利亚过来的外国佬……
这帮被定了性的疯子,只会更疯。
大战,快来了。”
军营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对战争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边境另一侧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他们比后方那些政客和学者感受得更真切。
公议给了道义,给了名分。
但给不了安稳。
一个年轻的士兵,叫拉马丹,忍不住开口,
“所以……我们打ISIS,现在是……打异端?”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官,叫阿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打异端。”
“那以前呢?”
拉马丹问,“以前我们打ISIS,算什么?”
阿里沉默了几秒:“算……保卫家园。”
“有什么区别?”
阿里转过头,看着拉马丹年轻的脸。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睛里,纯粹的困惑。
“区别就是……”
阿里缓缓说,“以前我们打ISIS,是我们库尔德人和一群疯子的战争。
打赢了,是我们保住了自己的家。
打输了,是我们自己的事。”
“但现在,我们打ISIS,是替整个逊尼世界清理门户。
打赢了,我们是英雄。
打输了……我们也死得其所。”
拉马丹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阿里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去理解。
有些重量,需要亲身去体会。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望向ISIS控制区的方向。
那里,黑暗笼罩。
但黑暗中,仿佛已经能听到,战鼓擂响的声音。
……
同一片夜空下,更南边。
伊拉克安巴尔省,沙漠深处。
这里没有篝火,没有交谈,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引擎低沉的轰鸣。
这是ISIS的秘密指挥营地。
帐篷里,一盏昏暗的汽灯挂在中央,光线摇晃,映出几张阴沉的脸。
最上首,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他叫阿布·奥马尔,ISIS在伊拉克安巴尔省的军事指挥官。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哈瓦利吉异端……”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瓦立德……那个王室的走狗……他敢!”
帐篷里,其他几个头目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刚刚看完了公议的视频。
全球逊尼派学者,集体裁定。
白纸黑字,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文职的头目,叫阿布·巴克尔,声音嘶哑,
“是长老会。全球的长老会。他……他把整个逊尼世界的权威,都搬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
阿布·奥马尔猛地拍桌子,汽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帐篷壁上疯狂跳动,
“我们才是真正的圣战者!
我们才是坚守初代圣行的正道!
他们那些妥协世俗、讨好王权的伪学者,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这是阴谋!
是瓦立德那个杂种,借长老会垄断教法解释权,用世俗王权绑架乌玛公议!
他想当哈里发!
他想当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苏丹!”
“他知道正面打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宗教上抹黑我们!”
阿布·巴克尔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冷静,但冷静里透着一种寒意,
“指挥官,愤怒没用。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现实。”
他调出平板电脑,上面是社交媒体页面的截图。
全是关于公议的讨论。
“你看,推特、脸书、TikTok……全在刷。
尤其是TikTok,瓦立德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亿了。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我们还能用‘圣战’、‘净化信仰’来吸引年轻人。
但现在,公议一出,任何穆斯林再支持我们,就等于支持异端。
这个罪名……太重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阿布·奥马尔粗重的喘息声。
他知道阿布·巴克尔说的是对的。
宗教号召力,是ISIS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