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刻,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这不是在B超单上看到的模糊影像,不是在想象中勾勒的虚幻轮廓。
这是真实的。
温热的。
属于他和她的血脉延续。
是他瓦立德·本·哈立德,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无法抹除的烙印。
穿越重生以来,他算计权力,周旋于各国,在石油、地缘、金融的棋盘上落子搏杀,双手沾过血,心里揣着冰。
他以为自己是这片沙漠上空盘旋的鹰,俯瞰众生,冷眼权衡,唯一的温热或许只留给身边那几个……
呃……十几个女人。
可现在,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听着那细弱的呼吸声。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的坚硬,轰然塌陷了一角。
柔软的东西,却沉甸甸地落了进去。
这是他的女儿。
他和这个傻乎乎、总是慢半拍、却给他怀了双胞胎的韩国女人,共同创造的生命。
“她们……殿下……你看,她们……”
郑秀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和无限柔情,
“好看吗?”
瓦立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里突然涌上的那点莫名的哽意。
他侧过身,伸手,极其笨拙又异常轻柔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个婴儿的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都漂亮,像你。最好看!”
这句明显带着哄人意味的话,却让郑秀妍满足地笑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混着汗水和疲惫,却亮晶晶的。
“左边的是姐姐……好像安静点,妹妹……爱哭一点。”
她断断续续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个孩子,怎么也看不够。
瓦立德点点头,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移动。
确实能看出细微差别。
左边那个,也就是先出生的,似乎更沉稳些,即便睡着,小眉头也微微蹙着点,有点郑秀妍平日里放空时那种清冷感。
右边那个,就是刚才呜咽的,即便睡着了,小嘴也时不时咂巴一下,手脚偶尔还会轻轻抽动。
有点像小水晶。
性格大概从娘胎里就定了。
“睡吧。”
瓦立德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郑秀妍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却还努力睁着,看着旁边的婴儿床。
直到彻底抵不过倦意,才沉沉睡去。
瓦立德又坐了片刻,确认她睡熟了,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保温床上的两个小不点。
忍住去亲一口的念头,转身。
脸上那层柔和的暖意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属于亲王和埃米尔的沉静与威严。
他走出产房,对门外肃立的女官和医官沉声吩咐,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休息。
两位小公主的一切照料,必须由最信得过的人经手。出半点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掠过的寒光,让所有人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是,殿下!绝无差错!”
……
阿布扎比王宫的“珍珠厅”,是一处相对私密的小型会客偏厅。
平日里多用于家族内部聚会,或接待极其亲近的盟友。
此刻,厅内气氛肃穆中透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哈立德亲王端坐在主位的深红色天鹅绒高背椅上,一身传统的沙特白袍纤尘不染,胸口别着塔拉勒家族的菱形钻石徽章。
他面容沉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微微放松的肩线,还是泄露了一丝如释重负。
蒙娜母妃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宝蓝色的黎巴嫩高定长裙,颈间的钻石项链光华内敛。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优雅依旧,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用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尽管只是两个小女娃,尽管是郑秀妍是乌尔菲夫人,但这是瓦立德的长女次女,也是他们的长孙女、次孙女。
在两人下首,分别坐着三位来自沙特王室内务府的白须长老,以及两位代表阿治曼部落最高宗族意志的部落长老。
五位老者皆身着最传统的阿拉伯服饰,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权威感。
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按照沙特王室那套严苛到近乎僵化的宗法规矩,郑秀妍这种“乌尔菲婚”侍妾所出的子女,根本没有资格让内务府长老亲自到场观礼、定名,更别说录入正统族谱。
能得家族内部认可,给个非正式的“少爷”、“小姐”称呼,就算开恩了。
但今天,他们来了。
不仅沙特王室的来了。
连阿治曼部落的部落长老,也来了。
原因只有一个。
坐在他们面前等待的,不再是单纯“沙特的瓦立德亲王”。
他是阿联酋的埃米尔,是刚刚以雷霆手段统一了七个酋长国、手握重兵、掌控部落、教权加身的实权统治者。
他的女儿降生,哪怕母亲身份“不光彩”,也绝不再是微不足道的“私生女”事件。
这是一次政治表态。
是阿卜杜拉老国王、老萨勒曼王储在利雅得王宫深思熟虑后,商讨之后,共同拍板做出的决定。
派遣王室长老,携带正式的贺礼和文书,前来阿布扎比“站台”。
规矩要守,底线要留。
所以文书里没提法定的沙特公主俸禄。
但,她们被正式尊称为“沙特公主”,名字可以录入塔拉勒系家族分支谱系,对外代表瓦立德·本·哈立德亲王一脉。
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妥协和恩宠。
是沙特王室对瓦立德如今恐怖实力的忌惮,也是对未来沙阿(沙特-阿联酋)关系的一种微妙投资和捆绑。
给足面子,留足里子。
哈立德亲王对这份文书的内容心知肚明。
他心里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抵触,唯有冷静的权衡。
儿子翅膀硬了,硬到需要利雅得那边主动放下身段来笼络。
这是好事,也是隐忧。
但无论如何,今天是孙女降生的日子。
他端起手边的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苦涩醇厚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而阿治曼部落就更简单了。
瓦立德自己便是王室,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给什么待遇就给什么待遇。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厅内所有人,包括五位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入口。
瓦立德走了进来。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步伐沉稳。
刚刚在产房那点短暂的柔软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势。
他先向哈立德亲王和蒙娜母妃抚胸行礼:“父亲,母妃。”
然后转向五位长老,同样礼节周全,
“辛苦各位长老远道而来。”
王室内务府的首席长老,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
“恭喜瓦立德殿下,塔拉勒家族添丁进口,实乃真主赐福。
陛下和王储闻讯,甚为欣慰,特命我等前来,一则道贺,二则……
按古制,为新生血脉定名入谱。”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我们来了,谱我们入,但仅限于“塔拉勒系分支”,别想更多。
瓦立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与王储殿下的厚爱,瓦立德铭记于心。有劳长老。”
他姿态放得低,但谁都听得出那“铭记于心”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感恩戴德,是记下了这份人情,或者说,记下了这次交易。
哈立德亲王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定名的环节,名义上是由内务府长老主持。
但实际操作中,家族族长的意见至关重要,尤其是在瓦立德如今权势熏天的情况下。
哈立德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处,似乎在斟酌,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断: